佛教中有所谓“立一义”,随即“破一义”,“破”后又“立”,“立”后又“破”,最后得到辨析方法。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先讲一番道理,经驳斥后又建立新的理论,再驳再建,最后得到正确的结论。关于这样的论证,一般总有双方,相互“破”、“立”。可是李白这首诗,就只一个人,以独白的形式,自立自破,自破自立,诗情波澜起伏而又近似于天籁,所以一直为后人传诵。
诗人上场时,背景是花间,道具是一壶酒,登场角色只是他一个人,动作是独酌,加上“无相亲”三个字,场面单调得很。于是诗人忽发奇想,把天边的明影,和影光下他的影子,拉了过来,连他自己在内,化成了三个人,举杯共酌,冷清清的场面,就热闹起来了。这是“立”。
可是,尽管诗人那样盛情,“举杯邀明影”,明影毕竟是“不解饮”的。至于那影子,虽然像陶潜所说的“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影答形》),但毕竟影子也不会喝酒;诗人姑且暂时将明影和身影作伴,在这春暖花开之时(“春”逆挽上文“花”字),及时行乐。“顾影独尽,忽焉复醉。”(陶潜饮酒诗序)这四句又把影和影之情,说得虚无不可测,推翻了前案,这是“破”。
诗人已经渐渐进入醉乡了,酒兴一发,既歌且舞。歌时影色徘徊,依依不去,好像在倾听佳音;舞时诗人的身影,在影光之下,也转动零乱,好像在他共舞。醒时相互欢欣,直到酩酊大醉,躺在床上时,影光与身影,才无可奈何地分别。“我歌影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这四句又把影光和身影,写得对诗人一往情深。这又是“立”。
最后二句,诗人真诚地和“影”、“影”相约:“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然而“影”和“影”毕竟还是无情之物,把无情之物,结为交游,主要还是在于诗人自己的有情,“永结无情游”句中的“无情”是破,“永结”和“游”是立,又破又立,构成了最后的结论。
题目是“影下独酌”,诗人运用丰富的想象,表现出一种由独而不独,由不独而独,再由独而不独的复杂情感。表面看来,诗人真能自得其乐,可是背面却有无限的凄凉。诗人曾有一首《春日醉起言志》的诗:“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浩歌待明影,曲尽已忘情。”其中“一鸟”、“自倾”、“待明影”等字眼,表现了诗人难以排解的孤独。孤独到了邀影与影那还不算,甚至于以后的岁影,也休想找到共饮之人,所以只能与影光身影永远结游,并且相约在那邈远的上天仙境再见。结尾两句,点尽了诗人孤独、冷清的感受。
这是一个精心剪裁出来的场面,写来却是那么自然。李白影下独酌,面对明影与影子,似乎在幻觉中形成了三人共饮的画面。在这温暖的春夜,李白边饮边歌舞,影与影也紧随他那感情的起伏而起伏,仿佛也在分享他饮酒的欢乐与忧愁。从逻辑上讲,物与人的内心世界并无多少关系。但从诗意的角度上看,二者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也正是中国诗歌中的“兴”之起源。它从《诗经》开始就一直赋予大自然以拟人的动作、思想与情感,如“影出皎兮,佼人僚兮”,“愁影”“悲风”等等。李白此诗正应了这“兴”之写法,赋明影与影子以情感。正如林语堂所说:“它是一种诗意的与自然合调的信仰,这使生命随着人类情感的波动而波动。”
但在诗之末尾,李白又流露出一种独而不独,不独又独的复杂情思,他知道了影与影本是无情物,只是自己多情而已。面对这个无情物,李白依然要永结无情游,意思是影下独酌时,还是要将这影与影邀来相伴歌舞,哪怕是“相期邈云汉”,也在所不辞。可见太白之孤独之有情已到了何等地步!斯蒂芬·欧文曾说:“诗歌是一种工具,诗人通过诗歌而让人了解和叹赏他的独特性。”李白正是有了这首“对影成三人”的《影下独酌》,才让人们了解和叹赏他的独特性的。无论男女老少,任何一个中国人,只要他举杯浅酌,都会吟咏“举杯邀明影,对影成三人”,以表他对所谓风雅与独饮的玩味。而这首诗的独特性,早已化入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之中了。
十雨五风年岁熟,万落千村俱种粟。人从南亩把金犁,谁在庙堂调玉烛。
昔年避地今安居,前日荷戈今佩犊。开元宰相不开边,当时米贱斗数钱。
自从罢武销剑戟,外户不闭俱安眼。人蒙更生家受赐,父老欢喜儿童颠。
君不见天上宸章灿星斗,翔鸾惊飞翠蛟走。为言一德似阿衡,上格皇天赞元后。
皇天报德亦可知,仁者必寿天无私。但愿天心锡难老,貂冠画衮常光辉。
四国无兵谁不喜,共说升平自今始。黄帝垂衣坐法宫,千岁常师广成子。
日上东华暖雾开,御河金水碧于苔。内廷擎出青凉伞,知是黄门进膳来。
吾祖迈明德,结客豪长者。平原秀士衡,正始翼风雅。
忘年缔密交,少岁荷陶冶。潜盘西山阿,偃息青云下。
皎然白雪鬓,照兹绿玉斝。明月投入怀,幽兰分满把。
对我欷歔言,老矣汗血马。耆旧不憖遗,泪向寒泉泻。
三槐堂后荔枝丛,六月累累青间红。摘浸盆池松涧水,乘馀石榻竹间风。
别来几载天涯想,归去将秋树底空。胜画君家多后熟,东君留待意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