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次,回家的心愿总是落空;这令人心惊的鸟啼,天下处处相同。
孤身一人守着四面墙壁,做不完回乡的梦;千愁百忧,染白了双鬓,又对着这骀荡的春风。
眼前的梅花,出乎寻常地洁白;西坠的斜阳,又怎能比得上我醉颜通红?
还是放声吟诗,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人生短暂,我又能用掉多少个寄诗的竹筒?
乐文卿:不详。原评:“五六濡染大笔,百读不厌。”
啼鸟惊心:化用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句。
四壁一身:言贫穷孤单。《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言司马相如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诗筒:《唐语林》等载,白居易与元稹等人常以竹筒盛唱和诗,命驿吏传递,号诗筒。按此句化用《世说新语·雅量》载阮孚好屐,曾叹“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意。
这首诗表现了客里逢春所生的故园之思,以及身世忧患之感。题材虽然很一般,但诗人的感觉很好,写得句句皆能生色,有化常为奇的妙处。可见诗首先得论语妙境好,不当抽象地讨论题材的大小高低。简斋此诗浑厚中见清畅,锻炼而能自然,风格在苏、黄之间。著名诗评家纪昀、陈衍等对它都很赞赏,纪评云:“绝有笔力。三、四江西调,然新而不野。”陈评云:“五、六濡染大笔,百读不厌。”简斋诗出于江西派而不为本派门户所限,能融合正变,成此雅俗共赏之体。
“故园归计堕虚空,啼鸟惊心处处同。”两句意思是说,时节又是春天了,可回故乡的计划却越发显得渺茫,处处有鸟鸣,却声声令人心惊。“啼鸟”这句是化用杜甫《春望》“恨别鸟惊心”。
“四壁一身长客梦”写足作客之事,“百忧双鬓更春风”写足客里逢春之意,意思都很圆满。大凡律诗的章法,前四句需要集中地表现主题或基本情事,写得意足事完,给人以相对完整的形象。所以要象老鹰抟兔子一样紧紧抟住,不给人一点松散乏力的感觉。这两句的各个意象,单独看都很平常,但合在一起却生出奇劲的感觉,并且彼此之间似乎是天造地设、非此莫属的关系。这样子在表现内容上才能显得充实、浑厚、有力度。
梅花的洁白当然不是人间所有的那种白,而是自然界的创造。这一句初看似甚无谓,甚拙率,熟看之后,却有奇趣在,盖非声色外现之句,而是意趣内敛,如水中之象,初睹空荡,谛视却见其下种种形象,大有造作。“梅花不是人间白,日色争如酒面红。”此句亦似无理,但有声色,形象生于虚处。
“且复高吟置余事,此生能费几诗筒。”表达了作者无可奈何却只能故作旷达的心情。有家而归不了,年华又老去,环境也已发生了改变,诗人内心痛苦,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放下种种心中的梦想,在诗歌中寄托自己的情怀。
峨峨郁孤台,下有十万家。喧呼隘城阙,恋此明使车。
忆公初来时,狂狡啸以哗。主将失节度,玉音为咨嗟。
一朝出明郎,绣衣对高牙。持斧自天下,荒山走矛叉。
光腾将星魄,枉矢失惊蛇。氛雾果尽廓,十州再桑麻。
恩令撰中秘,天笔有褒嘉。辛氏世多贤,一姓古所誇。
太史善箴阙,伊川知辞华。
谁欤立军门,杖节来要遮。亦有救折槛,叩头当殿衙。
英风杂文武,公独可肩差。佩玦善断割,挥毫绝纷葩。
时时有纵舍,惠利亦已遐。京西故畿甸,傍塞闻悲笳。
明时资馈餫,岂减汉褒斜。勿云易使耳,重地探荆巴。
三节萃一握,眷心良有加。古来居此人,爱国肯雄誇。
羊祜保至信,陶公戒其奢。安边有成略,此道未全赊。
公今有才气,功名安可涯。愿低湖海豪,磨砻益无瑕。
凌烟果何晚,犹有发如鸦。
名山繄慧业,遐览情亦怡。恭闻永嘉胜,拱揖乃失之!
吴子骨森秀,独往良所私;白袷被苍烟,短筇横指挥。
归来气色骄,岚光生须眉;磬折前问讯,抵掌登眺奇。
云根插万笏,一一攀青霓;梯霞转磴道,众妙来参差。
灵岩割元气,阴洞碍朝曦;岩中何所妙?万象迸崴蕤:林立丈人峰,高冠肃羽仪;
危岑古形容,箕踞各随宜。洞中何所妙?复道夹轩墀;
宛转石窦间,仿佛阴风吹。居然天地房,日月安敢窥!
更复扪浮屠,寂观豁天机;老僧相候门,为告山灵疑。
飞柯攒石栈,丛棘闷天池;所以回双屐,恒惧鬼神诒。
但见饮长虹,蜿蜒挂翠微;时或展湘帘,散作千珠玑。
闻言殊嚄唶,两腋出寒飔;岂无济胜具,而为尘鞅羁!
拍手问愚公,兹山讵可移!
策马送君君出门,朔风动地卷蓬根。孤臣抗疏甘身死,万里投荒是主恩。
笳吹天山边月小,城连沙碛塞云昏。心知去国无多泪,肠断慈乌声自吞。
篷窗容与,载酒寻芳,趁雨晴烟晓。山南山北,千万树、疏密横斜都好。
香随风远,渐透入、绮裙罗抱。绕曲亭、面面清流,替写绿衣仙照。
偶然客路勾留,但草草游春,野鹤应笑。衫痕鬓影,飘飏处、一路轻寒难扫。
故园溪上,想今日、也应开了。问水房、九折红栏,可有玉钗人靠。
雨后复斜阳,天风两袖凉。黄花秋梦淡,红叶晚晴长。
访旧心千里,浇愁酒一觞。诗翁定何许,西望白云乡。
君钱塘袁氏,讳枚,字子才。其仕在官,有名绩矣。解官后,作园江宁西城居之,曰“随园”。世称随园先生,乃尤著云。祖讳锜,考讳滨,叔父鸿,皆以贫游幕四方。君之少也,为学自成。年二十一,自钱塘至广西,省叔父于巡抚幕中。巡抚金公鉷一见异之,试以《铜鼓赋》,立就,甚瑰丽。会开博学鸿词科,即举君。时举二百馀人,惟君最少。及试,报罢。中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次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又改发江南为知县;最后调江宁知县。江宁故巨邑,难治。时尹文端公为总督,最知君才;君亦遇事尽其能,无所回避,事无不举矣。既而去职家居,再起,发陕西;甫及陕,遭父丧归,终居江宁。
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声,而忽摈外;及为知县,著才矣,而仕卒不进。自陕归,年甫四十,遂绝意仕宦,尽其才以为文辞歌诗。足迹造东南,山水佳处皆遍。其瑰奇幽邈,一发于文章,以自喜其意。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随园投诗文,几无虚日。君园馆花竹水石,幽深静丽,至棂槛器具,皆精好,所以待宾客者甚盛。与人留连不倦,见人善,称之不容口。后进少年诗文一言之美,君必能举其词,为人诵焉。
君古文、四六体,皆能自发其思,通乎古法。于为诗,尤纵才力所至,世人心所欲出不能达者,悉为达之;士多仿其体。故《随园诗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负贩,皆知贵重之。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君仕虽不显,而世谓百馀年来,极山林之乐,获文章之名,盖未有及君也。
君始出,试为溧水令。其考自远来县治。疑子年少,无吏能,试匿名访诸野。皆曰:“吾邑有少年袁知县,乃大好官也。”考乃喜,入官舍。在江宁尝朝治事,夜召士饮酒赋诗,而尤多名迹。江宁市中以所判事作歌曲,刻行四方,君以为不足道,后绝不欲人述其吏治云。
君卒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年八十二。夫人王氏无子,抚从父弟树子通为子。既而侧室钟氏又生子迟。孙二:曰初,曰禧。始,君葬父母于所居小仓山北,遗命以己祔。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祔葬小仓山墓左。桐城姚鼐以君与先世有交,而鼐居江宁,从君游最久。君殁,遂为之铭曰:粤有耆庞,才博以丰。出不可穷,匪雕而工。文士是宗,名越海邦。蔼如其冲,其产越中。载官倚江,以老以终。两世阡同,铭是幽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