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红纱 一作:红绡)
本诗开头四句,写卖炭翁的炭来之不易。“伐薪、烧炭”,概括了复杂的工序和漫长的劳动过程。“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活画出卖炭翁的肖像,写出劳动的艰辛,也得到了形象的表现。“南山中”点出劳动场所,这“南山”就是王维所写的“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的终南山,豺狼出没,荒无人烟。在这样的环境里披星戴月,凌霜冒雪,一斧一斧地“伐薪”,一窑一窑地“烧炭”,好容易烧出“千余斤”,每一斤都渗透着心血,也凝聚着希望。写出卖炭翁的炭是自己艰苦劳动的成果,这就把他和贩卖木炭的商人区别了开来。但是,假如这位卖炭翁还有田地,凭自种自收就不至于挨饿受冻,只利用农闲时间烧炭卖炭,用以补贴家用的话,那么他的一车炭被掠夺,就还有别的活路。然而情况并非如此。诗人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自己出面向读者介绍卖炭翁的家庭经济状况,而是设为问答:“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这一问一答,不仅化板为活,使文势跌宕,摇曳生姿,而且扩展了反映民间疾苦的深度与广度,使读者清楚地看到:这位劳动者已被剥削得贫无立锥,别无衣食来源;“身上衣裳口中食”,全指望他千辛万苦烧成的千余斤木炭能卖个好价钱。这就为后面写宫使掠夺木炭的罪行做好了有力的铺垫。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这两句诗用同情的口吻,写出了卖炭翁艰难的处境和复杂的内心矛盾。当时正是“夜来城外一尺雪”的寒冬季节,身上只穿着单衣的老翁照理应该盼望着天气和暖起来,可是他却巴望着更冷一些,因为天气一暖,他的炭也就不值钱了。两句诗只写了老翁的一个心理活动,便把当时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劳动人民的痛苦有力地揭示了出来。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幸而天公作美,夜里突降大雪,而且有“一尺”之厚,天气是足够寒冷了。因此这位老翁一大早就赶着牛车沿着那结了冰的车道向集市赶去。“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他希望能卖个好价钱,所以他来得很早,此时集市大门尚未打开,他不得不在门外的泥地中休息一会儿。人饿了,拉车的牛也累了,但他心里是高兴的,充满了希望,他差不多可以如愿以偿买上冬衣了。读到这儿,也许读者会怜悯他寒冷天气中只穿着那单薄的衣裳,但一想到他的炭因此可能卖个好价钱,也会不由替他高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卖炭翁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卖个好价钱的时候,远处两骑人马翩翩而来,原来是“黄衣使者白衫儿”驾到。“翩翩”二字本来是用以形容英俊潇洒之态,用在这里却含有讽刺、挖苦的意味,揭露了这两员太监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嘴脸。因为是皇帝派来的,所以称“使者”。他们手里高举皇帝颁布的文告,口称皇帝的命令,不由分说,强行扭转车头,驱赶着老牛向皇宫方向走去。千余斤炭就这样被太监拉走了,留给老翁的不过是半匹红纱一丈绫而已。唐代商品交易,多用绢帛等丝织品充作一般等价物来代替货币,宫廷购买货物,往往按照官方高抬丝织品价格计算,而不依民间流行的实价,因此太监们仅用半匹纱一丈绫来支付千余斤炭钱,实际等于强行掠夺。读至此处,不由令人想起诗人的另一首诗《宿紫阁山北村》中,描写宦官们掌握的神策军强盗般抢劫百姓财物的野蛮行径。他们都是为宫廷官府服务的,然而他们的共同特点却是置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于不顾,强行掠夺民间财物。
从“南山中”到长安城,路那么遥远,又那么难行,当卖炭翁“市南门外泥中歇”的时候,已经是“牛困人饥”;如今又“回车叱牛牵向北”,把炭送进皇宫,当然牛更困、人更饥了。那么,当卖炭翁饿着肚子,走回终南山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呢,他往后的日子又怎样过法呢,这一切,诗人都没有写,然而读者却不能不想。当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就不能不同情卖炭翁的遭遇,不能不憎恨统治者的罪恶,而诗人“苦宫市”的创作意图,也就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这首诗的艺术特点,首先在于白描艺术手法的成功运用。作者通篇没发一句议论,说宫市给人民带来怎样的苦处,人民在这种残暴的掠夺下,怎样难以生活。而是通过一个卖炭老人的身世、磨难、烧炭、卖炭以及炭车被抢的前后经过,向人们讲述了一个催人涕下的悲剧故事,把老人的遭遇和宫市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形象地告诉了人们,从而使人们更加清楚、深刻地了解到当时阶级对立的现实,激起人们强烈的爱憎感情。这是作者发多少议论也难以达到的艺术效果。
其次,诗中对人物形象的描写刻画细腻、逼真,使人们从人形象中受到强烈的感染。一是对人物外貌的刻画,二是对内心世界的描写。试看,“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简单而深情的十四个字,活活地勾画出卖炭老人的辛苦、贫困、衰老、遭难的外貌,使人见之同情,思之痛心。“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又是简单而深情的十四个字,把老人瑟缩、委曲、矛盾、希求的心理又描写得多么深刻、细腻。使人仿佛看到一个蜷缩在屋角冻得发颤的老人,在愁苦地思索筹划着自己可怜的生活。从而更加拽拉人们的心灵,使人感到残酷的现实对老人是多么不公平!
《卖炭翁》是白居易《新乐府》组诗中的第三十二首。白居易写作《新乐府》是在唐宪宗元和初年(公元806年),这正是宫市为害最深的时候。他对宫市有十分的了解,对人民又有深切的同情,所以才能写出这首感人至深的《卖炭翁》来。
封建统治阶级为了满足其腐朽豪奢的生活欲望,除了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以外,还采取其他手段巧取豪夺人民的血汗。中唐以后,朝廷里经常派人到市场上去采购物品。他们一看到中意的东西,就随便付给他们很低的价格,或任意掠夺而去,有时还要物主把货物送进宫内,然后倒打一耙,向物主勒索“门户钱”和“脚价钱”。韩愈在《顺宗实录》中曾具体记载过一位农民用驴子驮着木柴到城里去卖,宦官见了口称“宫市”,只给了几尺绢,就把木柴抢去了,还要夺走他养家糊口的驴子,农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殴打了为非作歹的宦官。
白居易在长安时亲眼目睹这类弊政,心情十分愤慨。在《卖炭翁》中虽然没能表现出劳动人民的反抗精神,但他敢于大胆揭露“宫市”的罪恶,把以皇帝为总后台的统治者贪婪暴虐的面目,用独具特色的诗歌形式反映出来,确是难能可贵的。
在这首小型叙事诗中,作者以白描的手法,成功地塑造了卖炭老翁的感人形象。“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这十四个字的肖像描写,不仅准确地表现了卖炭翁的职业和年龄特征,而且使人想到他的辛酸劳作和痛苦生活。长期受烟火熏烤使皮肤变色,终日扒摸木炭把十指沾黑,而“两鬓苍苍”又表现出卖炭翁的凄楚和衰老。这样拚死拚活的苦干,只不过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挣点钱勉强度日。“可怜身上衣正单”,“夜来城外一尺雪”。作者又以对照的写法来表现卖炭翁的困苦生活。“心忧炭贱愿天寒”,是更深入一层的心理刻划。一般人在衣单不能御寒时,总想天气暖和,可是卖炭翁却在“衣正单”时“愿天寒”,一怕天气暖,炭卖不掉,衣食无所出,二想天气寒冷,卖个好价钱。这两句诗深刻地表现了他对“卖炭得钱”的殷切期望,反映了他十分悲惨的生活境遇。同时,这样写使下文“一车炭重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显得更加有力量,更能激起读者对狐假虎威的“黄衣使者白衫儿”的痛恨。
一般叙事诗往往失之语言的臃肿和拖沓。这首诗语言简练而又准确。“系向牛头充炭直”中的“系”和“充”两个字意味特别深长,卖炭翁拒绝收受“纱”和“绫”,蛮不讲理的宫使硬把它“系向牛头”,“纱”和“绫”本不是“炭直”,巧取豪夺的坏蛋却把这在宫中无用的烂绸之类拿来充数抵价。揭露宫使暴行的另外两句诗中,诗人连用了五个动词,“手把文书”的“把”’、“口称敕”的“称”、“回车”的“回”、“叱牛”的“叱”、“牵向北”的“牵”。宫使一个接一个的动作,使卖炭翁没有回话的余地,从这五个急迫连续的动作中,宫使凶残掠夺的面目暴露无遗,同时,在对比之下,卖炭老人的悲苦形象也更加突出了。
这首诗,在艺术上较多地体现了白居易《新乐府》的创作特点:形象鲜明,主题突出,语言通俗而生动,叙事简洁而完整。但也有它别具一格的地方:没有象另一组讽谕诗《秦中吟》那样,用“卒章显其志”的手法直接表明自己的爱憎感情,而是以事实和形象本身来显示作者的倾向性,留给作者丰富的想象余地,让读者自己去作结论。
客怀偏恨秋阴,故遮一半阑干影。蛬欺人独,鹊欺书滞,何曾惯听。
叠叠吴云,迢迢楚水,悠悠醒枕。漫寻思那日,门前银浦,不抵似、关山永。
凝立风帘露井。可能拌、参差簧冷。飘零愁发,萧条长铗,无言自领。
楼月斜初,篝烟清后,旧家标韵。又新凉陡起,添衣时候,作西窗暝。
金粟浮香,冰轮碾玉,閒庭风物如画。弄影婆娑,一笑尘襟都洒。
倩西风、丁属姮娥,休婆遣、罗云萦惹。愁话。忆年时断梦,醒来还怕。
难忘瑶台清暇。是佳约延秋,朋笺催砑。把盏怀人,自酹孤光遥夜。
试说与、镜里悲欢,尽销得、吟边陶写。慵借。问游仙枕畔,彩鸾谁跨。
松轩风扫静,终日闭门居。犬卧青苔地,鸟衔红柿初。
瓶残夜禅起,经润雨翻馀。自是少人迹,非关往来疏。
君臣数九。发凉风。三弦夷则。白藏通。克谐候管。和六同。
五云阁上北风寒,十八滩头叠乱山。庾岭一枝春信早,龙泉三尺土花斑。
蛮烟瘴雨霜天晓,画戟清香昼日閒。倚遍阑干动高兴,一声道唱水云间。
往年饮马滦河秋,滦水斜抱石城流。青城丈人来水上,揭谢苏王皆与游。
顾予滥倚桥门人,日斜去坐鳌峰石。夜凉共饮明月尊,醉眠更听高楼笛。
滦河九曲流溅溅,自我不见今三年。苏郎又扈属车去,伫望弗及心茫然。
龙门峡中云气湿,山雨定洒高丽笠。别意遥怜柳色深,归心莫为鹃声急。
不才未许收词垣,赋成何日奏《甘泉》。人言凡骨难变化,为我致意青城仙。
隔岁东君到陇头,几多芳信问谁收。月明野寺僧横榻,风定江桥客倚舟。
玉骨三更偏耐冷,冰心一片不容愁。赠来双树供寥寂。
伴我云房作卧游。
椒堂古君子,日䢩倾相与。䢩持夔鼓文,公为析鼮鼠。
䢩问黄钟律,公为定累黍。所契在金石,论说无龃龉。
导山导昆仑,导水导汉汝。置身象教前,字字钩微绪。
辨鼎首辨夏,蛟篆力为抒。雕戈结句曲,牙聱齿亦齼。
商彝尚简约,丁癸亡父举。虎卣当提梁,鸡单饰似?。
文作科斗形,尾细腹则巨。由仓而及籀,猎碣柳贯鱮。
字孳寝加益,繁缛得配所。槃敦亦轇轕,剖析纷如纻。
象形释亚若,谐声说楂?。会意皕二百,衅眉转注语。
指而知其事,抌揄训舂杵。假借门最多,若{至至/火}若蘧莒。
鵻父从鸟旁,桷妃本非梠。臤鼎㮚乃衡,弡■?即糈。
同声相为用,伯女为帛女。一字或数假,{止从}玈旅通旅。
留心辨名物,甔齐?属楚。疐甗无底甑,■钟乃有锯。
下泉秦汉器,错{煭去灬}兼尊俎。渗槃谓之颒,雁镫用然苣。
晋尺度虑俿,汉斛数秉筥。刀镜亦有文,缪篆杂纷处。
下网得珊瑚,采蓝具曲?。徵引罗群书,隺守谨遵许。
研精罔遗力,训诂出心杼。从以篆文释,乃合古籀叙。
邛首问沮诵,钩稽无违拒。爰礼徵汉廷,说字来禁御。
集古搜欧阳,剖录洪赵吕。近称吴侃权,握粟出问权。
大哉仪徵师,卫道作柱碍。岩岩泰岳尊,宫作岨与岠。
灏灏渤澥流,水汇蠡与濋。大厦张帡幪,龙簨错鳞卢。
会稽来竹箭,楚材集杞榉。公馆席西宾,密如蟨与駏。
公子来受学,酌醴酿黑秬。洪钟撞之莛,合止有柷敔。
参订公成书,择善无细钜。解亚为两弓,确然定夺予。
奇文释妥康,方语辨粔籹。十九依公言,间亦采众侣。
公出观枢政,蠠没力不虑。獬豸立乌台,执笏近清篽。
洞悉民生隐,献疏纳当宁。向用日以隆,内{弗幵}外封圉。
三辅辟黄图,庭清息囹圄。蔽芾留甘棠,嘉禾界生稆。
飞刍督漕粟,天庾富廪糈。河流亦顺轨,舟行无间沮。
伟哉经济才,帝用作心膂。佩玉鸣玱玱,金紫簇衙衙。
仕与学兼优,厉志策修阻。胡为瘘痹加,困顿长抱癙。
老学犹孜孜,执卷手不去。士仰子云亭,问字酒有藇。
帷幄来春风,蹑屩乐??。公篆循熹斯,公楷学嶭褚,画品亦森逸,精神著墨楮。
?画与?书,门外履纳苴。庭来道士鹅,俎献博士羜。
手泽家犹存,产抵万金贮。阿童不识字,糅杂入簏?。
傥不遇知音,祖龙啖一炬。有子抱彝器,珍等清芬茹。
什袭藏之箧,百年经墨煮。其中亦涂鸦,拾起益惶怇。
问夹参诗筒,嵯峨势若峿。浸淫入晋魏,英含复华咀。
想当落墨时,奋猛巷洪溆。研露散珠玉,花压读书屿。
忆䢩初见公,公起俊堂著。弹指一瞬息,?{衣中嵌航}十寒暑。
维时丙午夏,遂初赋桑苎。束装当戒涂,料理作行旅。
公子抱书来,为属弁之序。展玩不能释,且行复且跙。
蒹葭犹苍苍,伊人宛在渚。此卷成英年,其才博以谞。
是非颇不谬,毋凿柳与柜。舛驳业已袪,点窜其庸讵。
卷帙亦浩博,字坚力则纾。锐意负大山,当无笑蝜?。
愿以函琳琅,金薤浣露湑。不乃藏葫芦,读下饮醇醑。
盍早登梨枣,莫作延以伫。堂荫今依依,锄经筑有墅。
分备渐无补,淹留忽岁残。凄风催短景,臈雪作凝寒。
世路人心险,他乡客鬓单。亲闱千里梦,旅舍百忧攒。
万感悲欢集,孤踪进退难。防危身佩剑,罹枉发冲冠。
衰鬓惊年换,幽怀坐夜阑。画堂烧绛蜡,对影共盘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