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词是毛滂青春恋情的真实记录。情人决别,后会无期,送别一程接一程,从杭州直送到百里之遥的富阳。然而这黯然销魂的别离还足不可避免地到来了。令作者心碎的帷幕就从此拉开:“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挂满泪珠的脸颊犹如带露的花朵,颦蹙的黛眉像远山一抹。一幅娇怜痛惜的模样,经过妙笔的摹写,就这样呈现出来了。它同周围的景色化成一片,构成一种凄丽哀惋的色调。白居易的“梨花—枝春带雨”(《长恨歌》),张泌的“黛眉愁聚春碧”(《思越人》),为此二句所本。然却用得脱化无痕,形神兼胜,真是色绘高手。这两句塑造了一位含愁带泪的佳人形象。隋唐国力强盛,崇尚雍容富态、健康自然的女性美。宋朝国力渐衰,在审美观念上也一反唐代的标隹,以文弱清秀为美,多愁多病的弱女子形象占据了文学作品的主导位置。到明清时期,“愁病美人”仍然很受欢迎,《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就是代表。
“此恨”句,说明离愁对于双方是同样的沉重,要知道两人的地位是不同的。一个是宦游四海的贵胄公子,一个则是沦落风尘的烟花女郎。但是地位的悬殊并没有阻止他们倾心相爱。他们热恋着,共同承受着离恨的折磨。当然,他们也知道这种恋情是难以维持的。今番解手,就要相见无期了。所以这次分离,多半成了长别。“更无言语空相觑”一句,纯乎写情,有直指奔心的力量。语已尽,泪已枯,无声的饮泣往往比呼天抢地的号啕更加沉痛,“空相觑”三字反映出一种木然相对的绝望的悲哀。浯朴而情挚,传神之极笔也。
下片“断雨”二句,写景色之荒残;零零落落的雨点,澌灭着的残云,与离人的心境正相印合。这是一层意思。另外,还有一层双关之意。宋玉《高唐赋》有“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之语,即后人所谓神女生涯也。毛滂兼取此意来形容他与琼芳的恋情。而这种残云断雨的凄凉景象,也正象征着这段露水姻缘已经行将结束了。从此以后,只剩下岑寂的相思来折磨着这一对再见无期的离人了。结拍两句,设想别后的思念,付断魂于潮水。情景交融,绵绵无尽,可说是极悱恻缠绵之能事了。
总的来说,上片写两人依依惜别的深情,作者用画龙点晴之笔,特写泪眼愁眉,营造出一种凄丽哀婉的氛围。接着以“平分取”、“无言”、“空相觑’’写离愁的难言,从外表的神态写到内在的心态,简中有繁。下片写词人深山羁旅的凄苦与思念。先写别后的惆帐,再设想别后的心愿,愿付断魂于潮水,由此再现二人的情义缠绵。
从艺术风格来讲,这首词与一般镂刻藻绘的别情之作不同,它是以浅近之语传铱至之情而独擅胜场的。愁眉泪颊,断雨残云,本是寻常物态,可是一经作者感情之酝酿融注,便含情吐媚,摇荡人心。
一日,苏轼于席间,听歌妓唱此词,大为赞赏,当得知乃幕僚毛滂所作时,即说:“郡寮有词人不及知,某之罪也。”于是派人追回,与其留连数日。毛滂因此而得名,此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并非是事实。苏轼知杭州时,是元祐四年(1089)至元祐六年,而毛滂于元祐三年已出任饶州司法参军,直至元祐七年还在饶州任上。此时不可能为东坡的杭州僚佐。另,根据史料,毛滂早在东坡知杭州前就受知于苏轼弟兄。苏轼于元祐三年曾为毛滂写过“荐状”,称其“文词雅健,有超世之韵”。“保举堪充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但此故事正说明此词传诵人口之广。
全词写与琼芳恨别相思之情。上片,追忆两人恨别之状。“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是回忆相别时,心上人的哀愁容颜。“泪湿阑干花著露”,用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露”诗意,写女子离别时泪流潸潸,如春花挂露。“阑干”眼泪纵横散乱貌。“愁到眉峰碧聚”化用张泌《思越人词》:“黛眉愁聚春碧”句,写忧愁得双眉紧蹙的神态。这两句化用前人诗句描写女子的愁与泪,显得优美而情致缠绵悱恻。“此恨平分取”一句,将女子的愁与恨,轻轻一笔转到自己身上,从而表现了两人爱之深,离之悲。“更无言语空相觑”一句,回忆两人伤别时情态,离别在即,两人含泪相视,此时纵有千言万语,又从何处说起?“更无言语”比“执手相看泪眼,更无语凝噎”(柳永《雨霖铃》)更进一步表达痛切之情,因其呜咽声音都无,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一个“空”字,下得好,它带出了多少悲伤、忧恨!无怪后人赞道:“一笔描来,不可思议。”(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下片写别后的羁愁。“断雨残云无意分”二句,言词人与心上人别后的凄凉寂寞。“云雨”出自宋玉《高唐赋序》,后指男女欢爱。“断雨残云”喻男女分离,人儿两地,相爱不能相聚,怎不令羁旅者呼出“无意分”呢?那别离的“朝朝暮暮”只有“寂寞”伴随,那思念之情就更加强烈。故结句道:“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言羁者在富阳山深处的僧舍中,而所恋之人远在钱塘,他们相隔千百里,只有江水相连,在辗转反侧中,听江涛拍岸,突发奇想:人不能相聚,那么将魂儿交付浪潮,随流水回到心上人那里。结语的寄魂江涛,是个奇异的想象,如此将刻骨铭心的相思,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此词感情自然真切,音韵凄惋,直抒胸臆,与形象比喻奇异想象相结合,达到了“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何酷似秦少游也”(周辉《清波杂志》)的艺术效果。
悠悠倦徂征,忽忽厌羁旅。出门复风埃,况乃迫繁暑。
兹游惬初心,突兀见精宇。高人昔所庐,树木亦奇古。
微风入冠裳,林影散廊庑。僧窗静无尘,灯火照眉宇。
阅此坦腹姿,须发稀可数。乐死固不虚,颜色如处女。
平池渺清深,淅沥过新雨。谁言临池工,至技本天与。
鹅群久已空,团扇复何许。兴尽且当归,夜半月方吐。
这情怀、怎生消遣。思量只是凄怨。一春长为花和柳,为雨又还零乱。
君试看。便杜牧为流,也则肠先断。更深漏短。更听得杜宇,一声声切,流水画桥畔。
人间世,本只阴晴易换。斜阳衰草何限。悲欢毕竟年年事,千古漫嗟修短。
无处问。是闲倚帘栊,尽日厌厌闷。浮名尽懒。但笑拍阑干,连呼大白,心事付归燕。
绣衣都下宅,丛菊好花枝。延客尊罍罢,良宵风露垂。
娉婷岂自媚,迟暮宛相宜。故国鳌峰上,繁英今满篱。
天时人事底推迁,一别俄经二十年。华屋几空玄鸟计,沧江重对白鸥眠。
前程扰扰三义路,往事滔滔百道川。共语平生夜来雨,故人高榻未虚悬。
尉律试八体,摹印义乃见。甄丰标缪篆,实同名偶变。
大雅推汉京,精金百锻炼。参之以贞珉,温润足嘉羡。
信国铁倍珍,忠介泥独炫。迭争千载奇,文房供清宴。
黄子汲古深,史学熟贯穿。裒集成一书,朱墨分素绚。
体既用编年,例复类纪传。开卷灿列眉,历历三长擅。
我忆栎园叟,印人索殆遍。讵若溯周秦,邃古如觌面。
窥子雕锼心,面壁坐深院。重子奥秘才,交游广淮甸。
笑彼刻楮叶,三年成一片。西清古鉴中,贮此值千绢。
万株古柏参天,宫鸦依旧声声噪。平沙浅草,盘筵占地,当年驰道。
方土分明,社原未屋,夕阳犹照。仰皇居咫尺,梦迷阊阖,黍离恨,翻新稿。
九载江湖枯槁。染缁尘、酒襟诗抱。凉阴却坐,游人细数,谅无同调。
花鸟闲情,图书结习,平生剩有。奈苍茫老眼,踌躇禁闼,荷心评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