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是鲍照赠朋友诗中的代表作。由于通篇用“比”体,虽是一般古诗,却有着浓郁的乐府民歌气息。自汉魏以来,在文人作家所写的古诗中,这一首还是很有创造性的。
全诗十二句,每四句一节,共三节。“轻鸿”四句写与傅都曹志趣相投,亲切订交。“风雨”四句,写两人分手惜别时情景。“落日”四句,设想别后离愁,并写自己看不到出路的苦闷。从结构看,并无什么大的起伏波澜,只是闲闲说起,怅怅结束。然而感情深挚,思绪万千,体现了诗人一腔孤愤。
全诗以“鸿”喻傅都曹,以“雁”自喻,此甚易知。但郑玄《毛诗笺》:“小曰雁,大曰鸿。”古人往往以鸿鹄并称而以凫雁对举,鸿鹄象征清高,凫雁则迹近微贱,可见此诗一开头便有扬傅而抑己的倾向,显得傅尊而己卑。而在“鸿”字上,诗人更着一“轻”字,“轻”自然有可能轩翥于高空;而在“雁”上却用了一个“孤”字,“孤”者,离群索居,寂寥无侣之谓。而“戏江潭”与“集洲沚”,一则高翔遨戏,一则独自幽栖,不仅动静不同,抑且有得意与失志之分。这两句看似客观描述,实已两相对照,说明彼此命运若云泥之悬殊。不过当二人无心邂逅,却又过从甚密,两两相亲。“邂逅”句表面上似平铺直叙,实际上已隐含一层转折;而第四句“缘念共无已”则又深入一层。“缘”者缘分,“念”者思念,“无已”,无终尽之谓。夫缘分无终尽,思念亦无终尽,非但作者对傅“缘念无已”,即傅对作者亦复如是,此正所谓“共无已”。这两句本写双方交谊笃厚,情深意惬,却以极平淡之笔出之,仿佛毫不着力。这就叫举重若轻,好整以暇。
第二节第一句“风雨好东西”,颇费解。钱仲联先生《鲍参军集注增补》引张玉谷《古诗赏析》云:“言遭风雨而东西分飞也。”则“好”字无着落。钱增补云:“按,‘风雨’句‘好’字去声。语本于《尚书·洪范》:‘星有好风,星有好雨。’《伪孔传》:‘箕星好风,毕星好雨。’孔颖达《正义》:‘箕,东方木宿。毕,西方金宿。’”按:钱所引证皆是。“好”与“善”无论为形容词、名词或动词,皆属同义。如言“好谋善断”,即善谋善断也。《洪范》之意,盖言东方箕星善于引起刮风,西方毕星善于招来下雨。鲍照此句则近于倒装,言东方之星善风,西方之星善雨,风雨方向不一,则鸿与雁亦随之不得不分飞两地,故下文紧接“一隔顿万里”,“顿”者顿时、立即之谓。语近夸张,故情弥激切。且人在相聚时每当境不觉,及别后追思,则有不可骤得之感。所以作者此处乃把笔锋掉转,“追忆”二句盖设想别后回忆当初同在一处“栖宿”之时(闻人倓《古诗笺》引《禽经》:“凡禽,林曰栖,水曰宿),则‘心耳’之间充满了彼此的‘声容’“。这里流露别后互相思念之情已溢于言表,却全从侧面虚写,文势虽小有跌宕,仍不显得着力。如果反复咏叹,自会觉得一往情深。谢灵运写情,多从内心矛盾曲折处进行峭硬的刻画,不深思冥索不易体会;而鲍照则多以自然平淡出之,仿佛古人说的“有若无,实若虚”。但鲍诗写情多发自肺腑,稍加咀嚼,便回味无穷。
最后四句,乍看全是景语,实则句句抒情。“落日”本身就是孤寂的象征,因日落而川渚生寒,则孤寂中带出了凄凉萧瑟的苦味。“愁云”句明点“愁”字,而“愁云”竟多得“绕天起”,则愁之不得解脱可想而知。“短翮”句以雁之不能高翔远引喻己之窘迫局促,说明诗人的处境是多么使他苦恼。“徘徊”句乃找不到出路的最形象的描写。试想万里晴空,鸿雁高飞,该是多壮观的景象;而今却徘徊于烟雾迷茫之中,会感到透不过气来,这真是悲剧性的场面了。好友远别,满腹心事再也无人可以倾诉,因赠别而自伤身世,从诗人构思的逻辑性来看,也是很自然的。全诗在戛然而止之中有着情韵不匮的余味,令人叹服。
吾闻闽人陈叔起,能画往与荆关比。不烦兔颖事点缀,只染鹤翎从骫骳。
等閒著意求难得,乘兴从容即数纸。此翁已死画少传,一笔落手人争市。
向来得者谁最多,惟有永嘉黄学士。昨日赠我树石图,画者之名乃陈氏。
陈翁写画惟写情,不必区区论形似。想当槃薄临风时,落日苍茫走山鬼。
开窗倏忽生数树,树底坡陀石两觜。老干相樛交屈铁,巉岩裂皴如颡頯。
蟠拿平陆奋蛟龙,奰屃中林蹲虎兕。高枝直上势拂云,低叶扶疏未容㱟。
发生意与元气会,惨澹影入秋旻里。囊游五岭或遇之,近度居庸尝见此。
须凭廊庙作栋梁,久历风霜露文理。高堂日对兴潇洒,眼底丹青实堪鄙。
焚香啜茶尘可洗,令我抱病砉如褫。多君此意期共坚,却笑纷纷竞桃李。
初晴快雨垂帘坐。忽朱邸、颁珍果。案头细细自开封,是枇杷些个。
清芬滋味黄金颗。慢奇擎、莫教破。不尝此味已多年,谢主人怜我。
余读《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记》,当时演史小说者数十人。自此以来,其姓名不可得闻。乃近年共称柳敬亭之说书。
柳敬亭者,扬之泰州人,本姓曹。年十五,犷悍无赖,犯法当死,变姓柳,之盱眙市中为人说书,已能倾动其市人。久之,过江,云间有儒生莫后光见之,曰:“此子机变,可使以其技鸣。”于是谓之曰:“说书虽小技,然必句性情,习方俗,如优孟摇头而歌,而后可以得志。”敬亭退而凝神定气,简练揣摩,期月而诣莫生。生曰:“子之说,能使人欢咍嗢噱矣。”又期月,生曰:“子之说,能使人慷慨涕泣矣。”又期月,生喟然曰:“子言未发而哀乐具乎其前,使人之性情不能自主,盖进乎技矣。”由是之扬,之杭,之金陵,名达于缙绅间。华堂旅会,闲亭独坐,争延之使奏其技,无不当于心称善也。
宁南南下,皖帅欲结欢宁南,致敬亭于幕府。宁南以为相见之晚,使参机密。军中亦不敢以说书目敬亭。宁南不知书,所有文檄,幕下儒生设意修词,援古证今,极力为之,宁南皆不悦。而敬亭耳剽口熟,从委巷活套中来者,无不与宁南意合。尝奉命至金陵,是时朝中皆畏宁南,闻其使人来,莫不倾动加礼,宰执以下俱使之南面上坐,称柳将军,敬亭亦无所不安也。其市井小人昔与敬亭尔汝者,从道旁私语:“此故吾侪同说书者也,今富贵若此!”
亡何国变,宁南死。敬亭丧失其资略尽,贫困如故时,始复上街头理其故业。敬亭既在军中久,其豪猾大侠、杀人亡命、流离遇合、破家失国之事,无不身亲见之,且五方土音,乡俗好尚,习见习闻,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有非莫生之言可尽者矣。
荐章频见出文渊,重上春风建业船。官好旧衔加两字,书成新史又三年。
西江使客多乡信,北院移文秪俸钱。莫道凤楼閒老手,要看词赋满山川。
扶桑之国蓬莱乡,日月所胎生气长;遥与九峰三泖接,神仙窟宅天地房。
乃有格人降箕宿,兵甲胸罗肠篆籀;凫舄先从阙下飞,廌冠独向殿中骤。
天佑肤公为洗兵,朱旗玄钺仗南征;日毂朝扶辰极正,星鋋夜扫彗躔平。
乾坤有待铜马帝,制阃旌旄横海济;蚩尤欲殄梦吹尘,胥靡爰登歌作砺。
丹心洞达八荒开,黄发温恭万厦恢;谢棋墅上时时赌,狄李蹊边处处栽。
先生花甲今复始,考拟中书二十四;鼎内和羹手自调,焉用金盐与玉豉!
况对仙山咫尺间,徐市曾寻大药还;避莽子真丹井在,安期醉墨桃花斑。
卓哉先生能寿国,鳌柱孤撑挽百六;虞渊倒景浴咸池,上台含曜融寒谷。
君不见吾家三戟世风流,杖履从容燕子楼;自是纶扉同啖蔗,何须海屋复添筹!
又不见汉兴正赖子房策,封留高蹈求黄石;世间更无却老方,不朽功名绵史册。
宗风千载先生存,转轴旋枢裕后昆;婆娑弥觉朱颜驻,园绮衣冠安定论!
三山围铁瓮。孙郎后、今古几英雄。忆北府参军,寄奴王者,金戈铁马,横据江东。
凌歊上、歌风追汉帝,置酒宴群公。一代伟人,龙行虎步,十年征战,洛下关中。
祇今凭吊处,佛狸祠下路,烟树冥濛。为念寻常巷陌,社鼓连空。
算碻磝战地,几多白骨,金焦名胜,两点青峰。惟见惊涛满眼,东去匆匆。
暮色常如斯,孤真保终吉。爱此嘉树林,倚杖数晨夕。
有时高鸟下,驯扰不吾避。好音醒远心,文羽耀真憩。
昏鸦结侣归,烧灯犹未食。耽幽有馀兴,减食非所惜。
逾八又五年,吾生过其历。无事此堧中,古期或可必。
举觞祝吾树,愿树五千尺。何必庄家椿,得气各有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