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蒜山怀古

沽酒南徐,听夜雨、江声千尺。记当年、阿童东下,佛狸深入。白面书生成底用?萧郎裙屐偏轻敌。笑风流北府好谈兵,参军客。
人事改,寒云白。旧垒废,神鸦集。尽沙沉浪洗,断戈残戟。落日楼船鸣铁锁,西风吹尽王侯宅。任黄芦苦竹打寒潮,渔樵笛。

译文与注释

译文
我客居南徐买酒喝,耳听夜雨潇潇,江中浪声千尺高。想起当年王濬曾东下伐吴,还有深入南侵的拓跋焘。年轻识浅的白面书生有何用?萧渊藻那样的裙屐少年,偏偏又轻敌自傲。可笑掌北府兵者只爱纸上谈兵,重用的不过是自命风流的幕僚。
如今的京口人事已改,又被白色的寒云笼罩;旧时的营垒一片荒芜,觅食的乌鸦聚集鸣噪。昔日的断戈残戟,都还沉在沙中被浪冲淘。夕阳余辉里只能听到,楼船上铁锁的声响;寒冷的西风吹拂下,旧时的王侯宅第一片荒烟蔓草。江边的黄芦苦竹任凭大潮拍打,那呜呜咽咽的水声应和着渔父憔夫凄凉的笛子音调。
注释
蒜山:一作算山,在江苏丹徒西的长江口。
南徐:南朝刘宋元嘉八年(431),以江南晋陵地为南徐州,治京口,历齐、梁、陈,至隋开皇元年(581)废。后世以南徐为镇江的代称。
江声千尺:意为夜雨潇潇、惊涛千尺,浪声澎湃,气势豪放
阿童东下:阿童是指西晋时期将领王濬,其小字阿童。阿童东下出自此。指代清兵南下。
佛狸深入:佛狸,是指南北朝时期北朝魏国皇帝拓跋焘,小字佛狸。佛狸深入这里指代清兵南下。
裙屐(jī),指修饰华美而无真才实学的年轻人。
“风流”二句:北府是指东晋时期京口。
参(cān)军客:指北府参军刘牢之辈。晋秦(féi)水之战,晋方即以所谓百战百胜的北府兵为主力。
旧垒废:指古代战争的痕迹已经不多。
神鸦:指佛狸祠里吃祭品的乌鸦群集。“神鸦集”,由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句化来,谓佛狸祠的祭品召来了群鸦,仍是言古今变迁。
“戟(jǐ):古代兵器。青铜制,将矛、戈合成一体,既能直刺,又能横击
“落日”句:楼船,有叠层的大船、大战船。
黄芦苦竹:黄芦,秋天变黄之芦苇。苦竹,又名伞柄竹,其笋味苦。

赏析

  这首词,由于作者带着悲壮激烈的心情来写,所以很有气魄,从一开始的景色描写,到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叙述,写得气势磅礴、感情豪放、情绪激荡。下半片,写世事巨大的变迁,沧海桑田,面貌全非。

  沽酒汀边,一身孤零。夜雨傍沱,又兼涛声,其势磅礴。“接着“记当年”以下,连续用典,历数风流人物、兴亡旧事,直至上片收煞,一气奔注,略无滞碍,托兴高远。作者描绘这些历史事件,写得深刻入微,如:“阿童东下”中用“东下”来形容晋王浚进军的气势, “佛狸深入”中用“深入”来说明进军的程度和梁武帝轻敌,用“萧郎裙厩"来比喻他华而不实,最后被围困而死。“笑风流”句,说的是谢玄的北府兵晓勇善战,将领们亦好谈兵法。“笑”字微妙,不能简单理解成讥笑,而应当理解为:当年晓勇的北府兵以及好谈兵的将领们如今何在?此处“风流”有豪爽、粗犷的意思。上片多用典实,却自然浑成,并不涩滞。但每个典故都是一个历史事件,内涵丰富。如:“阿童东下”,“佛狸深入”,它们各含一个具体,生动,场面壮阔,战斗酷烈的故事。又如:“萧郎裙屐偏轻敌’’,内含了梁武帝被困的故事,指出了华而不实的少年贻误国事。

  换头转人即景抚今。“人事改,寒云白”句极言人世沧桑变幻,历代兴亡如白云须臾变苍狗,都只是瞬息间的事。其中词中风景描绘,起了很大的衬托作用。如:“听夜雨、江声千尺。’’又如:“落日楼船鸣铁锁,西风吹尽王侯宅。”以落日残照古战场和西风吹进王侯家来显示时代的变迁,且”西风吹尽王侯宅“,意同刘禹锡《乌衣巷》诗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言石头城中东晋王侯的住宅如今也不复存在了。最后, ”任黄芦、苦竹打寒潮,渔樵笛“"描绘昔日的战场,已一片冷寂、空旷、残败的景象。只剩下让后人凭吊的遗迹。写黄芦苦竹抽打着红潮,是突出风,江风飒飒,不知渔夫还是樵子在吹着笛子,构成了凄苦幽怨的交响。全词高旷沉郁,苍茫无尽,确有东坡风致。

  作者其实是在影射明末清初的镇江战事镇江的失陷与守将杨文骢的书生意气,骄傲轻敌脱不了干系。将大清军用灯笼火把伪饰起来的空筏看作是满载敌兵的战船,正当杨文骢为发炮击沉了清军的空筏而沾沽自喜时,清军主力已在大雾的笼罩下发动偷袭,杨文骢的狼狈与尴尬遂成为那场灾难的终点……纵观整个战局,弘光朝的覆灭就是那些夸夸其谈、志大才疏的风流名士们所制造的悲剧。 国亡了,家破了,西风吹尽王侯宅,光荣与尊严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此词以蒜山附近为中心,将不同时代不同事件连缀一起,上下数百年,综观千古,语言精练而概括,一句一典,其景扩大,色彩黯淡。景中寓情,又因情选景,使词具有情豪气壮,悲激感人的特点,颇有苏辛之风。

创作背景

  顺治十年(1654)秋九月,吴伟业因清廷征召,被迫离乡北上。背负着“二心之仆”的舆论压力,其内心饱含自怨自艾的沉痛。抵达镇江之时,正逢天降雨雪,阴霾满空,更使他愁怀难解。于是无限感喟涌上心头,写下这首词。
吴伟业
  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别署鹿樵生、灌隐主人、大云道人,世居江苏昆山,祖父始迁江苏太仓,汉族,江苏太仓人,崇祯进士。明末清初著名诗人,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又为娄东诗派开创者。长于七言歌行,初学“长庆体”,后自成新吟,后人称之为“梅村体”。
  猜你喜欢
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
白首相逢征战后,青春已过乱离中。
行人杳杳看西月,归马萧萧向北风。
汉水楚云千万里,天涯此别恨无穷。
绛蜡烧残夜未分。宝筝声缓拍初匀。斗枢光照坐生春。
便恐赐环归衮绣,莫辞挥翰落烟云。凤城西去断离魂。
御沟一相送,征马屡盘桓。言笑方无日,离忧独未宽。
举杯聊劝酒,破涕暂为欢。别后风清夜,思君蜀路难。
锦机织了相思字。天涯路远无由寄。寒雁只衔芦。何曾解寄书。
缄封和血泪。目断西只水。拟欲托双鱼。问君情有无。
仙槎移到此,杳杳白云根。
石乳漏崖响,山腰界雨昏。
径幽盘过险,桥断涉惊浑。
百匝回峰曲,数家临水村。
芋瓜青绕屋,桑柘缘当门。
鹘突儿迎客,龙锺叟抱孙。
涧舂分注沼,田获半樊园。
地僻衣巾古,人稀耕凿温。
尚怀又杏馆,且擬小桃源。
岭外风波别,摇头勿复言。
腊雪犹埋石巘,春风已入梅梢。冷香随马上琼瑶。不与时人同到。拍手恐惊星斗,高歌已在烟霄。醉呼玉女解金貂。笑问何如蓬岛。
诸公念我闲无食,粟繼舆台扣户频。
眼底梅花还索笑,酒肠诗胆已轮囷。
满眼伤心处,谁能上此楼。
林烟迷蜀道,帆影识吴舟。
砚北人何在,江南草又秋。
茱萸空到手,欲插泪先流。

雪蓬先生紫绮裘,旷视八极轻王侯。蚤研经史博探索,云梦烟霞相荡浮。

华川之高峰,秀色并庐霍。中有群硕生,文光等川岳。

世探渊薮时继作,盛代多君振凋落。艰途萍梗付虚舟,浩气盈衿耻悲愕。

昔过空山琼树隈,论交泉石倾尊罍。雄词谠论惊满座,玉麈挥雪行云开。

间关江汉几经涉,授业侯门卑草莱。一朝声誉动明主,万卷英华驰俊才。

成均富高堂,束书雪蓬侧。梦寐江湖兴,不忘吴树秦淮送秋色。

日招坐客总簪裾,画舫烟波照编册。晚风蒲苇断鸿西,冻霭纶蓑巨溟北。

渭川严滩傲世徒,羊裘熊梦知何如。数罟争投溉鬵急,长竿漫倚游鳞疏。

白铜鞮歌莫止金叵罗,为君起玄阴,大泽閟春和。

松柏坚贞岁寒美,我本清湘理钓缗,直欲凭虚与天语。

阙下相逢后有期,共醉梅花雪蓬里。

雪霁平芜带曲村,思君白发照清尊。娇莺恰恰花连屋,稚柳青青水到门。

江阁遥山来远恰,草堂新月见纤痕。风流二子居丘壑,赋就停云一断魂。

棹郎得便溯清流,忽报舟前晓雾收。蛮语酬人翻自苦,好山不敢问何州。

玲珑类丹槛。
苕亭似玄阙。
对凤悬清冰。
垂御览作乘。
龙挂明月。
照粉拂红妆。
插花理云发。
玉颜徒自见。
常畏君情歇。
今宵愁转剧,赖子倍情亲。
聚饮怜家庆,分欢念旅贫。
春添垆气暖,梅照烛花新。
共惜须臾别,明朝隔岁人。

倒倾三峡词源,锦标信入真儒手。纵横珠玉,陆离光怪,出奇翻旧。

世外陈人,林閒废黾,争当推首。羡文章大块,逢源左右,拈来便无可否。

尽喜坐花醉月,孰逃禅、转头悄昼。空雷阳焰,尘埃野马,看他奔走。

葵藿琼瑶,林泉丝竹,清歌且酒。谪仙人、别有天真兴味,胜蓬莱寿。

独据胡床啸远雯,冉駹邛笮望中分。划开玉斧浮春涨,凿破铜山閟夕曛。

阃外量沙才似斗,渡头挥扇气如云。风流江左今谁属,谈笑还应冠一军。

熏风池馆新篁,片红飞尽惊梅雨。纨扇初裁,罗衣乍试,又逢重午。

万户千门,游人争出,俱悬艾虎。看碧蒲萦恨,朱榴沾醉,似续离骚旧谱。

惆怅韶华易换,最关心、画船箫鼓。当年沉水,今朝寒食,依然荆楚。

抉目城边,捧心台畔,恨垂千古。霎时间惟见,清江一曲,绿蓑渔夫。

百万斋才了正因,大缘倏举只逡巡。凿将玛瑙一方石,镌作龙华百尺身。

天竺江山增秀丽,西湖风月愈清新。色声不动操能事,可是僧中英特人。

只此形骸,即是其人。一灵皮袋,皮袋一灵。

朴是头禅无伎俩,一句分明如扑相。
客来只是叫担板,不知的当谁担板。

白雁联翩起朔方,云烟万里更微茫。体轻似怯金河冷,声急翻愁玉塞长。

阵过中宵迷月色,影流平渚乱波光。那堪早信横秋度,摇落蒹葭夜夜霜。

© Copyright 2021-2024 www.ayiya.cn 版权所有  蜀ICP备2021021491号-1邮件:fengxin1357@163.com
进入小程序
领美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