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词描写了作者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一段岁月,通过今昔对比,反映了一位爱国志士的坎坷经历和不幸遭遇,表达了作者壮志未酬、报国无门的悲愤不平之情。上片开头追忆作者昔日戎马疆场的意气风发,接写当年宏愿只能在梦中实现的失望;下片抒写敌人尚未消灭而英雄却已迟暮的感叹。全词格调苍凉悲壮,语言明白晓畅,用典自然,不着痕迹,不加雕饰,如叹如诉,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开头两句,词人再现了往日壮志凌云,奔赴抗敌前线的勃勃英姿。“当年”,指1172年(乾道八年),在那时陆游来到南郑(今陕西汉中),投身到四川宣抚使王炎幕下。在前线,他曾亲自参加过对金兵的遭遇战。“觅封候”用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以取封侯”的典故,写自己报效祖国,收拾旧河山的壮志。“自许封侯在万里”(《夜游宫·记梦寄师伯浑》),一个“觅”字显出词人当年的自许、自负、自信的雄心和坚定执着的追求精神。“万里”与“匹马”形成空间形象上的强烈对比,匹马征万里,“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谢池春·壮岁从戎》),呈现出一派卓荦不凡之气。“悲歌击筑,凭高酹酒”(《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呼鹰古垒,截虎平川”(《汉宫春·初自南郑来成都作》),那豪雄飞纵、激动人心的军旅生活至今历历在目,时时入梦,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强烈的愿望受到太多的压抑,积郁的情感只有在梦里才能得到宣泄。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在南郑前线仅半年,陆游就被调离,从此关塞河防,只能时时在梦中达成愿望,而梦醒不知身何处,只有旧时貂裘戎装,而且已是尘封色暗。一个“暗”字将岁月的流逝,人事的消磨,化作灰尘堆积之暗淡画面,心情饱含惆怅。
上片开头以“当年”二字楔入往日豪放军旅生活的回忆,声调高亢,“梦断”一转,形成一个强烈的情感落差,慷慨化为悲凉。至下片则进一步抒写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跌入更深沉的浩叹,悲凉化为沉郁。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这三句步步紧逼,声调短促,说尽平生不得志。放眼西北,神州陆沉,残虏未扫;回首人生,流年暗度,两鬓已苍;沉思往事,雄心虽在,壮志难酬。“未”“先”“空”三字在承接比照中,流露出沉痛的感情,越转越深:人生自古谁不老?但逆胡尚未灭,功业尚未成,岁月已无多,这才迫切感到人“先”老之酸楚。“一事无成霜鬓侵”,一股悲凉渗透心头,人生老大矣。然而,即使天假数年,双鬓再青,也难以实现“攘除奸凶,兴复汉室”的事业。“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云外华山千仞,依旧无人问”。所以说,这忧国之泪只是“空”流,一个“空”字既写了内心的失望和痛苦,也写了对君臣尽醉的偏安东南一隅的小朝廷的不满和愤慨。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最后三句总结一生,反省现实。“天山”代指抗敌前线,“沧洲”指闲居之地,“此生谁料”即“谁料此生”。词人没料到,自己的一生会不断地处在“心”与“身”的矛盾冲突中,他的心神驰于疆场,他的身却僵卧孤村,他看到了“铁马冰河”,但这只是在梦中,他的心灵高高扬起,飞到“天山”,他的身体却沉重地坠落在“沧洲”。“谁料”二字写出了往日的天真与此时的失望,“早岁那知世事艰”,“而今识尽愁滋味”,理想与现实是如此格格不入,无怪乎词人要声声浩叹。“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两句作结,先扬后抑,形成一个大转折,词人犹如一心要搏击长空的苍鹰,却被折断羽翮,落到地上,在痛苦中呻吟。
陆游这首词,确实饱含着人生的秋意,但由于词人“身老沧洲”的感叹中包含了更多的历史内容,他的阑干老泪中融汇了对祖国炽热的感情,所以,词的情调体现出幽咽而又不失开阔深沉的特色,比一般仅仅抒写个人苦闷的作品显得更有力量,更为动人。
陆游四十八岁,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从夔州前往当时西北前线重镇南郑(今陕西汉中)军中任职,度过了八个多月的戎马生活。 开篇两句,怀着自豪的心情回忆从戎南郑的生活。起处用“当年”二字领起,化实为虚,点出所叙系指往事。“觅封侯”,谓寻找杀敌立功以取封侯的机会。“匹马”既是纪实,也刻划出作者从军时的勃勃英姿。“戍梁州”,具体指出驻守的地方。南郑属古梁州,故曰。那是乾道八年(1172)的春天,陆游接到王炎的邀请书后,便匹马单身离开夔州,风尘仆仆地奔赴前线,去任“四川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当时他十分兴奋,希望能在万里边防线上找到杀敌报国的机会。来到南郑之后,他身披铁甲,跨上战马,腰悬利剑,手挽长枪,冒着酷暑严寒,踏着崎岖坎坷的山路,奔驰于岐渭蜀陇之间,调查地形,了解敌情,积极为北伐进行准备。他曾向王炎陈进取之策,对收复失地、统一祖国充满了胜利的信心。诗人回忆这段生活,是为了与后文对照,揭示英雄末路的悲哀。
“关河”两句一转,回笔描写现实。杀敌报国的理想破灭了,而今只有在梦中才能重返前线。可是梦醒之后,一切都消失了,那雄伟险峻的关山江河又在什么地方呢?只有当年从军时穿过的那件“旧貂裘”,积满灰尘,还挂在墙上,作为“匹马戍梁州”的纪念。陆游对这件“旧貂裘”十分珍视,因为他曾穿着它在前线冲锋陷阵:“貂裘半脱马如龙,举鞭指麾气吐虹。”(《醉歌》)还穿着它在荒滩上亲手剌死过一只猛虎:“百骑河滩猎盛秋,至今血溅短貂裘”。(《醉歌》)所以当他离开南郑后,一直把它藏在身边保存着。“旧貂裘”是此篇中唯一展现在作者眼前的物象,虽然词中只用一句轻轻带过,但却是理解此词的关键。原来诗人是睹物伤情,因见貂裘而引起对往事的回忆和感慨。也可以说,“旧貂裘”是这首词灵感的触媒。
换头三句,紧承上片结拍,写梦醒后的悲凉心情。“胡未灭”,谓入侵中原的金人尚未被消灭,半壁河山还在敌寇的铁蹄蹂躏之下;“鬓先秋”,慨叹自己发如秋霜,年迈体衰,不能重返前线;“泪空流”,是说壮志成空,忧国忧民的眼泪等于白流。这里连用“未”、“先”、“空”三个虚词,表达作者对现实的幻灭感,一唱一叹,感人至深。 “未”表达了作者逆胡(金入侵者)没有消灭,功业没有建成,感到无比遗恨之情;“先”表达了作者岁月不多,两鬓已苍,雄心虽在,壮志难酬的沉痛之情;“空”表达了作者对朝廷的不满和愤慨,内心的失望和痛苦之情。
最后三句,通过自身的遭遇反映现实和理想的矛盾,抒发对南宋统治集团误国误民政策的无比愤慨。谁会料到,像他这样一生志在恢复中原,时刻准备奔赴疆场,为国献身的人,却落得如此下场!此时被罢官回乡,只得披上渔蓑,去作江边的无名隐士,终老于镜湖之滨了。这种“心在天山,身老沧洲”的矛盾,不仅体现在陆游身上,南宋许多爱国志士同样也有切身的体验。因此陆游所抒发的悲愤之情,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梁启超《读陆放翁集》(之二)说:“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名。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这首词虽然没有从正面揭露和谴责南宋投降派,仅就个人的身世经历和遭遇而言,但通过诗人饱含热泪的诉说,不难看到投降派迫害爱国志士的罪行,从而激起读者对他们的愤恨。
此篇语言明白晓畅,用典自然,不着痕迹,感情自胸臆流出,不加雕饰,如叹如诉,沉郁苍凉,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是陆游爱国词作的名篇之一。
忆数年间,为汗漫游,轻去其乡。正城楼入夜,无边草白,关河放溜,极目沙黄。
广武山夜,碻磝路隘,何必愁人始断肠。风吹尽,是三河侠少,六郡名王。
牛衣仍卧王章。笑病马依然恋战场。恰何来同调,金荃一卷,重逢高会,红烛千行。
风刮琵琶,霜枯筚篥,又惹归帆带雨张。频回首,是难忘官阁,酒绿茶香。
细阅史氏书,宛若身所经。梦录以命之,过影纪亏成。
一尧间十秦,寒暑倏变更。我起影岁后,游心于大庭。
俛仰海尘扬,鼓舞天籁鸣。纷纷阅过前,表立俱志情。
盘石坐深林,不欲人求见。隔岸谁品弦,数声拖白练。
自许直如绳,看君白如雪。一朝更变不似先,雾里看花云里月。
梦中不悟君心异,言笑依依尚相悦。五更欲曙百鸟啼,玄鬓生丝泪成血。
念君旧恩君岂知,万物荣衰各有时。君不见黄蜂阶下收残蕊,转眼飞莺过别枝。
古桂丛生处,严城画角秋。岚烟铄肤骨,仗剑倦登游。
旱甚米价踊,一饱愧易谋。所忻寇盗宁,稍见疮痍瘳。
夜半宿僧阁,露冷风飕飕。揽衣起彷徨,一水当槛流。
琮琤触鸣玉,静听声转幽。忆昨隘世网,江湖纷百忧。
孤吟对寥廓,四顾更添愁。有客听我吟,问我竹扉头。
燕歌类慷慨,楚声多怨尤。非燕亦非楚,胡然今夕讴。
谢客掩扉卧,烈鼾撼重楼。天明起饭客,别客下全州。
春还芳草碧,子长赖母力。草色有枯荣,母恩无终极。
寒梢不耐北风狂,何似东风万缕黄。西子画来螺黛浅,苏公行处马蹄香。
兰同旧叶堪为佩,藕比新丝可织裳。待得春归飞絮乱,画船移近柳边傍。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一官三载那闲刻,此日却同方外人。宛转溪村疑故里,青黄云树似初春。
遥闻春杵逄逄遍,入眼裘裳处处新。念我薄游值岁稔,停骖沽酒莫嫌频。
岁癸已春暮,余游甬东,闻雪窦游胜最诸山,往观焉。
廿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曳堰达江。江行九折,达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绝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达泉口。凡舟楫往还,视湖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洞”,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飞鸣去,不知何年也。
水益涩,曳舟不得进,路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越信宿,遂缘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高下联络,田家隐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图画中!欲问地所历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强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啮,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往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久听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园册》耶?渐上,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
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隐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漱玉亭,复泉,窦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值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绝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径,径达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径余十丈,横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支径亦达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塘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
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泻落绝壁下潭中,深不可计。林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崖石,喷薄如急雪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沾醉,清谈玄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久之。寺前秧田羡衍,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山上峰峦,高复称此。
次妙高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不见来路。周览诸山,或绀或苍;孟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覆不可殚状。远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绝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登,胜观花焉。
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板锡寺,为四明洞天。余兴亦尽,不暇登陟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