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正义高祖初定天下,表明有功之臣而侯之,若萧、曹等。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新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丰耗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译文与注释

译文
正义高祖刚刚平定天下,表明有功劳的臣子会封侯,像萧何,曹参等等。太史公说,古时人臣的功绩有五等:依靠仁德安定国家的称“勋”;依靠出谋划策的称“劳”;借助武力的称“功”;明确功劳等级的称“伐”;凭借资历长短的称“阅”。我朝的封爵誓词上讲:“即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平的象磨刀石了,你们的封国也会永远安宁,还要把对你们的恩泽延及给后代。”朝廷最初不是不想稳固这些功臣们的根本,但那些枝枝叶叶却渐渐的衰微了。我读了有关高祖给功臣们的封侯的史料,考察了功臣侯们初次受封及他们后嗣失掉侯位的因由,认为,这真是和我所听到的传闻不一样!《尚书》说:“各个邦国都应协调和睦”,直到夏、商时代,有的邦国竟经历了几千年。周朝分封了八百个诸侯,经幽王、厉王之后,在《春秋》的记载上还能见的到。《尚书》上记载了唐尧、虞舜时的侯伯,经历夏、商、周三代的千余年,仍然保全着自己的地位而屏卫着天子。这难道还不是因为他们深信仁义,遵奉君主的法令吗?汉朝兴起了,受到分封的功臣一百多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以前那些大城名都的人口离散逃亡,可以统计的户口不过原来的十之二三,因此,大侯的封户不过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户。以后几代,民众们都回归故乡了,户口才日益繁衍起来。萧何,曹参,周勃,灌婴这些人的后裔有的封户达到了四万,小侯的封户也增加了一倍,财产也象这样不断积累,他们确实富裕厚足了。于是,这些人的子孙骄傲自满了,忘记了自己祖先创业的艰难,干起了荒淫邪恶的勾当。从开始受封到太初时只有百余年的时间,而原来的侯爵保持至今的只剩下五家,其余的都因犯法而丧命亡国,一下子就全完了。这由国家法网渐渐严密的缘故,然而他们自己也没有小心翼翼地对待当世的禁令啊!生活在今世,记住古代的道理是要把它当作镜子来对照自己,可不一定今天就与古代完全一样。帝王们完全可以制定不同的利益而采取不同的统治方法,主要还是以成就功业为原则,岂能完全一样?观察功臣侯门为什么受到尊荣恩宠和为什么受到废黜羞辱,也是当今政治得失的经验教训,何必非得古代的传闻!在此,我考察了功臣侯们的始末,把关于他们的文献改列成下表,其中有有些没能完全弄清本末之处,就只记下那些比较可信的材料,对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着。不过,以后如果有人想继续推究和说明其中的道理,这个表还是可以参阅的。
注释
社: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的土神。“稷”,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的谷神。“社”、“稷”连言,则用以代指国家。
等:等级。这里泛指各种带有等级的国家制度。
封爵之誓:汉高祖封侯时有约誓,欲使功臣所得爵位世代相传。誓词以丹色刻写在铁券上,即所谓“丹书铁券”。
河:黄河。“带”,衣带。“使河如带”,使黄河变成衣带一般狭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以此来譬喻久远。
厉:磨刀石。“泰山若厉”,使泰山变成磨刀石一样短小,这同“使河如带”一样,也几乎是不可能的。此句意在表示久远。
爰:乃,于是。“苗裔”,子孙后代。“爰及苗裔”,此四句誓词《困学纪闻》十二引《楚汉春秋》作“使黄河如带,太山如砺。汉有宗庙,尔无绝世”。
根本:指汉高祖时期始受封的功臣。
枝叶:指功臣侯者的后裔。“陵夷”,衰颓。
余:我。“读高祖侯功臣”,阅读高祖对功臣进行封爵的记载。这种记载,即是当时的侯籍。
异哉所闻:此谓异于下文提到的《尚书》、《春秋》记载的情况,并不是异于“使河如带,泰山若厉”云云之意。
《书》:即《尚书》。“协和万国”,语出《尚书·尧典》。《尧典》作“协和万邦”。“邦”改作“国”,避汉高祖刘邦讳。在《尧典》中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尧使各个邦国之间关系和协。
幽:周幽王,周宣王之子,公元前七八一年至前七七一年在位。在位期间,为政昏乱,被杀于骊山下,西周灭亡。事迹详见本书《周本纪》。“厉”,周厉王,周夷王之子。执政期间,剥削繁苛,压制舆论,公元前八四一年,国人暴动,厉王出奔彘(在今山西霍县),十四年后死于彘。事迹详见本书《周本纪》。
唐虞:即陶唐氏和有虞氏,皆为传说时期的远古部落,其首领前者是尧,后者是舜。<14>“蕃”,与“藩”字通,屏障的意思。
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据表间所列,高祖功臣侯者一百三十七人,另有王子四人,外戚二人,共一百四十三人。实际上,高祖功臣受封为侯的,本表尚有漏载者。
萧、曹、绛、灌:指萧何、曹参、绛侯周勃、灌婴。
太初:汉武帝年号,凡四年,时当公元前一○四年至前一○一年。
见:与“现”字同。“见侯五”,指平阳侯曹宗、曲周侯郦终根、埤山侯仁、戴侯秘蒙、谷陵侯冯偃。
秏:与“耗”字同,意为无、尽。
罔:与“网”字同,法网。“少”,稍略,略微。
兢兢:小心谨慎。
绲:与“混”字通。
司马迁

司马迁(前145年或前135年-不可考),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西汉史学家、散文家。他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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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旦扮李氏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妾身姓李,是岳孔目的浑家,嫡亲的三口儿家属,丈夫在这郑州做着六案都孔目。有一个小厮,唤做福童。孩儿上学去了。孔目接新官未回,这早晚不见来。小的每安排下茶饭,则怕孔目来家,要食用咱。(外扮吕洞宾上,云)我劝你世俗人跟贫道出家去来,我教你人人成仙,个个了道,做大罗神仙也。(做看科,云)这里也无人。贫道不是凡人,乃上八洞神仙吕洞宾是也。办为下方郑州奉宁郡,有一神仙出世,乃是岳寿,做着个六案都孔目。此人有神仙之分,只恐迷却正道。贫道奉吾师法旨,差来度脱他,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岳寿门首。(做哭科,云)岳孔目好苦也。(做笑科)(俫儿上,云)咱家岳孔目的孩儿福童便是。学里来家吃饭,家门首一个先生。师父作揖。(吕洞宾云)无爷的小业种。(俫儿上,云)我好意与你作揖,你倒骂我。和俺奶奶说去。(见旦科,云)母亲,门首一个先生,骂我是无爷业种。(旦云)在那里?我去看。(做见吕科,云)你这先生好无礼也,怎生在门首大哭三声,大笑三声,又骂孩儿是无爷业种?(吕洞宾云)你是个寡妇,领着个无爷业种。(旦云)这先生连我也骂起来了。我是个妇人家,不和你折证,等我孔目回来,不道的饶了你哩。你则休走了也。(正禾扮岳孔目领张千上,云)某郑州奉宁郡人氏,姓岳名寿。嫡亲的三口儿家属,浑家李氏,孩儿福童,我在这郑州做着个都孔目。这个兄弟姓张名千,因他能干,就跟着我办事。一月前上司行文书来,说俺郑州滥官污吏较多,圣人差的个带牌走马廉访相公,有势剑铜铡,先斩后奏。郑州官吏听的这消息,说这大人是韩魏公,就来权郑州,唬的走的走了,逃的逃了。兄弟,为甚我不走不逃?(张千云)哥哥为何不逃?(正末云)兄弟,您哥哥平日不曾扭曲作直,所以不走不逃。迎接大人不着,咱回家吃了饭再去迎接。(做行科)(张千云)哥哥,咱闲口论闲话。想前日中牟县解来那一火囚人,不知哥哥怎生不断?哥哥试说与你兄弟咱。(正末云)前日中牟县解来的囚人,想该县官吏,受了钱物,将那为从的写做为首的,为首的改做为从的。来到咱这衙门中,若不与他处决,可不道人之性命,关天关地。兄弟你那里知道俺这为吏的,若不贪赃,能有几人也呵。(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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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盏儿】你道是新官正决难逃,俺这旧吏富易通交。眼见得一官二吏三年了,家私休想落分毫。他这新官倚俸禄,俺这旧吏靠窠巢。他这官清司吏瘦,俺这家富小儿娇。

(云)张千,把这厮高高吊起来,等我吃了饭,慢慢的问他。(张千云)你这先生无礼,怎敢骂我哥哥!且吊在这门首。(做吊科)(外扮韩魏公上,将解放,立住科)(吕下)(张千云)哥哥,一个出家人风僧狂道,和他一般见识,放了他罢。(正末云)兄弟由你罢,你看他酒醒也不曾?(张千出门,不见吕科,云)那先生那里去了?是谁放了他?则有这个老头子在这里。兀那老子,是你放了那先生来?(韩魏公云)一个出家人,是老汉放了他来。(张千云)是你放了他?你敢吃了熊心豹胆?俺吊着的人,你放了,这村老汉寻死也。我和俺哥哥说去。(做见正末科,云)哥哥,恰才吊着的那先生,不知那里来的一个庄家老子,把那先生放的去了。我问是谁放了这先生来,那老子便道:是我解了绳子放了来。哥哥,这老子情理难容也。(正末云)俺门首吊着的人,一个庄家老子就解放了。那厮在那里?(张千云)见在门首哩。(正末云)张千,你将坐位整好了,放下问事帘来。张千,你近前,依着我问他去。(正末隔帘见魏公科,云)兀的是那庄家老子?(张千云)则他便是。(正末云)依着我问他去。(张千云)哥哥,你说来,依着你问他。(正末云)看了这厮,待说俺城里的,这城里不曾见这等一个人。待道是乡里的,这村老子动静可别着哩。张千你问他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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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张千,休教走了这老子,等我慢慢的奈何也。(张千云)哥哥,他诸般儿当,诸般儿做,你可怎生奈何他?(正末云)你说我奈何不的他,我如今略说几桩儿,看我奈何的他,奈何不的他?(张千云)哥哥,你说我听。(正末唱)

【金盏儿】他或是使斗秤拿个大小等个低高,(云)我禁的他么?(张千云)他不卖粮食,开个段子铺儿,你怎生禁他?(正末云)更好奈何他哩。(唱)或是他卖段匹拣个宽窄觑个纰薄。(云)我奈何的他么?(张千云)他也不做买卖,每日闭着门,只在家里坐,你怎生奈何他?(正末云)我越好奈何他哩。(唱)或是他粉壁迟水瓮小拖出来我则就这当街拷。(张千云)他城里也不住,搬在乡里住,你怎生奈何他?(正末云)我正好奈何他。(唱)便是他避城中居乡下,我则着司房中勾一遭。(带云)他来的疾便罢,来的迟呵,加上个顽慢二字。(唱)我着他便有祸,(带云)他依着我便罢,若不依我呵,我下上个欺官枉吏四个字。(唱)我着他便违条。(带云)这老子是下户,我添做中户,是中户我添做上户的差徭。(唱)我着那挑河夫当一当直穷断那厮筋,(带云)我更狠一狠呵,(唱)我着那打家贼指一指,(带云)轻便是寄脏,重便是知情。(唱)我直拷折那厮腰。

(张千云)哥哥,你这样做就没官府了?(正末云)且莫说是个百姓,就是朝除官员,怎出的俺手?(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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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云)他拚的不做官,你怎生治他?(正末唱)

【金盏儿】有了状但去呵决私逃,停了俸但住呵怎轻饶。离了官房没了倚靠,绝了左右没了牙爪。我直着他典了衣卖了马,方见俺心似铁笔如刀。饶他便会钻天能入地,怎当俺拿住脚放头稍。

(张千云)哥哥,实不相瞒,这几日跟哥哥早起晚眠,甚是辛苦,怎生与你兄弟做个面皮,我出去放了那老子,讨些酒钱养家。(正末云)你也说的是,我也要接新官去哩,依着你要些酒钱,放了他罢。(张千云)我出的这门来。兀那老子,你可也有福,我为你在哥哥面前磨了半截舌头。我看你也不是这城里人,你是盆儿,是罐儿?(韩魏公子)怎生是盆儿,罐儿?(张千云)我和你说。盆儿无耳朵,罐儿有耳朵。你不知道俺哥哥的名儿,若说起来,唬你八跌。他是岳寿,见做着六案都孔目,谁不怕他?有个外名儿,叫做大鹏金翅雕。(韩魏公云)怎生是大鹏金翅雕?(张千云)你这老子是不知道。我和你说。大鹏金翅雕是个神鸟,生的没世界大,天地间万物,都挝的吃了,好生利害。你认的我么?(韩魏公云,你是谁?(张千云)我是小雕儿。(韩魏公云)怎生是小雕儿?(张千云)俺这郑州奉宁郡,但除将一个清官来.俺哥哥着他坐一年便一生,着他坐二年便二年,若不要他坐呵,只一雕就雕的去了。俺哥哥是大鹏金翅雕,雕那正官。我是个小雕儿,雕那佐二。方才要送你性命,我替你说着,饶了你了。(韩魏公云)多谢了哥哥,老汉回去也。(张千扯住科,云)你好自在性儿,我为你在我哥哥面前,怎生样劝解?你就要回去,你岂不闻管山的烧柴,管河的吃水?(韩魏公云)老汉不省的。(张千云)正是个庄家老子。我劝哥哥饶了你性命,有甚么草鞋钱与我些?(韩魏公云)可不早说。有、有、有!老汉昨日骑驴城中来,跌了我这腰。这钞袋里有碎银子,哥哥你自己取些罢。(张千云)这老子倒乖,哄的我低头自取,你却叶有剪绺的,倒着你的道儿。(韩魏公云)我不哄你。(张千取钞科)(做拿金牌科,云)这老汉是村里人,进城来诸般不买,先买了个擦床儿。(细认是金牌,做怕科)(韩魏公云)兀那厮,这郑州接谁哩?(张千云)接韩魏公哩。(韩魏公云)兀那厮,你抬起头来看,则我便是韩魏公。(张千云)我死也。(韩魏公云)你才说岳寿是大鹏金翅雕。(张千云)爷爷,唬做黑老鸦了。(韩魏公云)你说你是小雕儿。(张千云)唬做麻雀儿了。(韩魏公云)老夫跟前还要钞,那百姓怎了也?那厮你听者:可知道郑州官滥吏弊,人民顽鲁,把持官府。老夫今日非是私来,奉圣人的命,与我势剑金牌为廉访使,审囚刷卷,先斩后奏,除奸去暴,扶弱摧强。都只为你这滥官污吏,损害良民。(词云)我亲奉当今圣主差,敕赐势剑与金牌。只为郑州民受苦,私行悄悄入城街。那岳寿似困虎离山逢子路,张千似病蛟出水遇澹台。你道别人手里不要钞,则我老夫身上也还要钱买草鞋。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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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

(皂隶人众排衙科,云)早衙清净,人马平安。(韩魏公上,诗云)造法容易执法难,徒流笞杖死相关。三尺由来天下命,精审刑名莫等闲。老夫姓韩名琦,宇稚圭,幼年进士及第,累蒙擢用。老夫一生公廉正直,与人秋毫无犯,凡官吏闻老夫之名,尽皆敛手回容。谢圣人可怜,进封魏国公之职。今因郑州官浊吏弊,往往陷害良民。奉圣人命,差老夫将来州刷卷,敕赐势剑金牌,先斩后奏。老夫随路打听的,说这郑州有个六案都孔目岳寿,说此人好生把持官府。老夫私行到岳寿门首,见吊着一个先生,老夫解放去了。不想有个祗侯人张千。问老夫要金帛,说岳寿是大鹏金翅雕,他是小雕儿。被老夫言语,教岳寿洗的脖子干净,明日绝早来州衙里试剑。岳寿听的这话,唬成了病,不得痊可。老夫来到衙门中刷卷,文案中无半点儿差错,不想此人是个能吏。左右,与我唤将孙福来者。(左右云)孙福何在?(孙福上,诗云)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若将曲直无颠倒,脚底莲花步步生。小人孙福是也,在这郑州做着个令史。大人呼唤,须索见咱。(做见科,云)大人唤孙福那厢使用?(韩魏公云)孙福,唤你来不为别。因老夫日前私行到岳寿门首,他知是老夫,唬的在家成病,一卧不起。你今将着老夫俸钞十锭,送与岳寿做药资。传我的言语,等岳寿病好时,依旧六案中用他。你见了岳寿时,快来回老夫的话。(诗云)因岳寿遭人毁谤,遣孙福到家探望。若是他病症痊时,依旧在衙门勾当。(下)(孙福云)奉着大人言语,将着个锭俸银,送与岳寿做药资。不敢久停,往哥哥宅上走遭去来。(下)(正末抱病,旦同张千扶上)(正末云)大嫂,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你好生看觑孩儿。这一会觉昏沉上来,你扶着我者。(正末发昏科)(旦悲科,云)孔目,你苏醒者。张千,拿衣服来,教孔目穿了者。(张千做穿衣科,正末醒科,云)大嫂,怎生大惊小怪的做甚么?(旦云)你才发昏来,与你穿上衣服了也。(正末云)怪道这等热燥,快脱了者,我身上衣服尽勾了也。(旦云)孔目,你平生吃辛受苦,阎闽下平日爱穿的几件衣服,你不穿了去,留下做甚么?(正末云)快脱了,我不穿去,且留着。(唱)

【正宫】【端正好】你装裹我二十重,或是三十件。(旦云)你置下的合该你穿。(正末唱)你道是我置下我死合穿,知他土坑中埋我多深浅,装裹杀也无人见。

(旦云)孔目,也尽我每一点的心。(正末唱)

【滚绣球】妻也空费你心,你也索听我言。这衣服呵且休算万针千线,也不论旧絮新绵。你如今值着业冤,使着死钱。这衣服但存几件,(旦云)你命也不保留着他做甚么?(正末唱)怕你子母每受穷时典卖盘缠。比如包尸裹骨棺函内烂,把似遇节迎寒您子母每穿,省可里熬煎。

(云)大嫂,你休大惊小怪的,等我歇息一会咱。(旦云)张千,你门首看着,但有人来探望,休着过来,孔目要歇息哩。(张千云)理会的。(孙福上,云)小人孙福是也。不想岳孔目哥哥,冲撞着韩魏公,得了这一惊,卧病不起。奉大人的台旨,着我探病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张千科,云)张千,哥哥病如何?(张千云)则有添无减。(孙福云)我奉韩魏公言语,来看哥哥的病,送这俸钞做药资。若好了时,依旧六案中重用哥哥哩。(张千云)快休题"韩魏公"三个宇,若提起"韩魏公"三个字,就唬死了哥哥。等我报去。(做见正末科,云)哥哥,有孙福在于门首。(正末云)谁在门首?(张千云)孙福来探哥哥病。(旦云)既有人来,孔目,我且回避。(正末云)大嫂不必回避,则恁的也要请他来说话,着他过来。(孙见科,云)哥哥病体若何?(正末云)兄弟请坐,你这些时在那里来?(孙福云)衙门中公事忙,您兄弟不曾来探望,哥哥休怪。您兄弟才奉韩魏公大人钧旨。(张千发科,云)呀呀!就唬杀了。(孙福云)着我送俸银来与哥哥,就问病体如何。若好了时,大人依旧用哥哥衙中办事。(正末云)大人则是迟了些儿,不济事了。大嫂你去装香来,和福童望衙门谢了者。(旦谢科)(正末云)兄弟,我如今觑天远入地近,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兄弟,我身没之后,别无所托。你是个志诚君子,我托妻寄子与你。你嫂嫂年纪小,孩儿娇痴,你勤勤的照觑照觑。(孙福云)兄弟知道。(正末云)大嫂,你熬些粥汤来我吃。(旦云)下次小的每,快熬粥汤去。(正末云)大嫂,你自己去,下次小的每不中用。(旦背云)我理会的了,那里是熬粥汤,他要和小叔叔说甚么话,故意儿着我熬粥汤去。你叔叔者。兄弟也,这福童孩儿跪着,就是我跪着一般。今世里则有饮酒食肉的朋友,那里有托妻寄子的朋友。我若有些好歹,别无以次人,止有福童孩儿。我有心待托妻寄子在兄弟跟前,怕兄弟有那穿不着的衣服,与孩儿一件半件穿,吃不了茶饭,与孩儿一碗半碗吃。(孙福云)哥哥为何?(正末云)我则怕久后迷了岳家的本姓。(唱)

【倘秀才】也不索嘱付你千言万言,想着咱同衙府十年五年。(带云)倘我死之后。(唱)你是必打听着山妻,照顾着豚犬。他一头亡了夫主,废了家缘,(带云)您嫂嫂是个年少妇人家,(唱)他从来腼腆。(孙福云)哥哥放心,便怎生有这等事?(正末唱)

【叨叨令】怕有那无廉耻谎汉子胡来缠,(孙福云)嫂嫂不比其他的人。(正末云)兄弟也,我死之后,有那等谎厮上门来。(唱)则你那无主意拙嫂嫂从来善,则要你无私曲好兄弟频来见,(带云)你见你那嫂子有不中处,你说不出来呵。(唱)着你那无面目的婶子儿便将他劝。(孙福云)着媳妇子劝些甚么?(正末云)着婶子劝道:姆姆,俺伯伯是人面上的人,你要爱惜行止。(唱)着言语劝他也么哥,着语劝他也么哥,岂不闻临危好与人方便?

(旦上悲科,云)孔目,你怎生对着小叔叔说这等话那?(正末云)大嫂,这等近礼的话,我也难对你说。(旦云)则愿的无是无非,便有些好歹,你则放心,我一车骨头半车肉,我一马不皲两鞍,双轮不碾四辙,守着福童孩儿,直到老死也不嫁人。有你在时,三重门儿,也不曾出,休道你死了,我可出门去?(正末云)你道你不出门去,保守着不见人的面皮。我略说几件儿见人的勾当,与你听者。(旦云)你说我听。(正末唱)

【倘秀才】或是祭先祖逢冬遇年,(云)到那冬年时节,月一十五,孩儿又小,上坟呵,大嫂,你可出去见人么?(旦云)我不去,着张千引着孩儿坟上烧纸便了。(正末云)这个且罢。(唱)或是待亲戚排筵坐筵,(云)福童孩儿娶媳妇,六亲相识每吃筵席,你不出去支待,着谁支待?(旦云)若有女客来,我便支待,若有男客来,着张千支待罢。(正末云)大嫂,若有呵。(唱)非五服内男儿不曾教见一见?则为你有人材多娇态,不老相正中年,(带云)我死之后。(唱)你休忘了大人家体面。

(旦云)孔目,你但放心,我只不出去见人便了。(正未云)大嫂,你道你不见人?我有些好歹,一头地停丧在家,我往日相识的朋友,听的道岳孔目死了,他没的不来烧纸。张千兄弟在外执料,福童孩儿年纪幼小,家中再无一人,你不出去接待,可着谁人接待?(唱)

【滚绣球】你必索迎门儿接纸钱,(旦云)孔目也,你直恁般多心。我着张千领着孩儿出去迎接,我只不见人便了。(正末云)可早一桩儿也,这个也罢。我死之后,停到一七者波,便停到二七者波,想着咱二十年儿女夫妇,你没的不送我到郊外。(唱)又索随灵车哭少年,(云)有那等年纪小的后生便道:岳孔目有个好浑家。三门四户不出,无人能勾得见,今日出来送岳也目的殡,咱看去来。(唱)那其间任谁都见,(带云)见了你这个中注模样,(唱)有那等厮图谋的贼汉心专。(云)有那谎汉每便道:这个是岳孔目的浑家。我久已后,好歹要娶了他。(唱)俺亲眷行除孝服,你爷娘行使会钱,(带云)俺的亲眷,你的爷娘,都肯了,只你不肯。(唱)他与你些打眼目的衣服头面,(云)你见了好衣服,好头面,那里还想我哩。(旦云)孔目也,我坚心守志,怎生肯嫁别人?(正末唱)你便守熬呵刚捱到服满三年。你嫁个知心可意新家长,(带云)哎哟,福童儿也,(唱)那里发付那有母无爷小业冤,就儿里难言。

(孙福云)哥哥,俺嫂嫂不比其他妇女。(旦云)你说什么话,我和你二十年儿女夫妻,我怎肯做这般勾当?孔目,你则将息你那病,休胡说。假如有些好歹,我坚心守志。(正末云)我主意则是要你休嫁人。(唱)

【脱布衫】我和你十七八共枕闷眠,二十载儿女姻缘。一脚地停尸在眼前,(带云)妻阿!(唱)则落的酒茶浇奠。

【小梁州】怕不的痛哭灵堂守志坚,两泪涟涟。有那等赢奸卖俏俊官员,早聘下金钗钏,(带云)你见了呵,(唱)还守的几多年?

【幺篇】那里想夫妻往日心厮恋,也是前世前缘。嘱付你小业冤,听爷劝。您娘别寻了缱绻,(带云)若有人与你金银钱物呵,(唱)你是必休、是必休接受买服钱。

(孙福云)哥哥,如今官府难答应,哥哥平日所行,教与兄弟些。(正末云)我见旧官去呵。(唱)

【倘秀才】笑里刀一千声抱怨,(带云)我见新宫到呵。(唱)马前剑有三千个利便。旧官行揩勒些东西,新官行过度些钱。见起由难似产,听得到照会紧如烟,做多少家罪谴。

【滚绣球】新官若清得意虔,旧官若米得自然。(云)新官到任,衙门中事,必须问俺,我从头说一遍,再访之于旧官相同,所谓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唱)若是新官和旧官相见,旧尹政新尹合传。问衙事那个虚那个实,那个愚那个贤,议论咱六房中吏人-遍。咱那前程事,则消得旧官去新官行附耳低言。把那奸猾刁刺的州县里剖,将那清干忠直的向省部内迁,平地升仙。

(云)兄弟,官府虽然这等,我又有法儿弥缝他,怎生出的咱手!(唱)

【倘秀才】他那擎天柱官人每得权,俺拖地胆曹司又爱钱。(带云)兄弟也。(唱)你须知我六案间,峥嵘了这几年。也曾在饥喉中夺饭吃,冻尸上剥衣穿。便早死呵不敢怨天。

(孙福云)哥哥,说的话多了,且养养精神者。(正末云)福童孩儿,趁我精细,再嘱付你几句:我死之后,你若长大,休做吏典,只务农业是本等。(唱)

【滚绣球】儿呵!你学使牛学种田,你自养蚕自摘茧。农庄家这衣饭稳善,便刷卷呵我也只自安然。当军呵你自当,做夫呵快向前。剩纳些税粮丝绢,只守着本等家缘,你若不辞白屋农桑苦,免似你爷请受公门俸禄钱,无罪无愆。

(云)大嫂,你来听我再嘱付几句。(唱)

【三煞】妻呵!你将这干家私使心力二十年夫主相随见,把你这忒娇养正愚顽十一岁免家嘶可怜。教孩儿镇守亲娘,休遭继父,专记临终,莫忘遗言。若孩儿不官呵,教听些有理的公事,为民呵,教做些有理的营生,为吏呵,教取些有理的入钱。休教我这白骨头上作贱,我便死也口眼闭在黄泉。

【二煞】你为夫上呵似孟光般举案非为谄,你为孩儿呵似陈母般埋金恰是贤。常则是户静门清,上和下睦,立计成家,众口流传。那时节保香名到省内,除杂役在官中,立绰楔在门前。教满城人钦羡,强如哭一万遍少年天。

(旦悲科,云)孔目,你怎生说的这等。你就说到底,则不辱没你便了。(孙福云)哥哥,你省烦恼,将息你那病症。倘或哥哥有些好歹,若嫂嫂、侄儿少吃无穿,都在你兄弟身上。哥哥你放心。(正末云)多谢了兄弟。大嫂,我这一会昏沉上来,扶我前厅上去来。大嫂,你好生觑当孩儿,我说的话,你休忘了。(旦云)孔目,你苏醒者。(正末云)大嫂,有两个古人,你学一个,休学一个。(旦云)你教我学那一个?(正末唱)

【煞尾】你学那守三贞赵真女罗裙包土将坟茔建,休学那犯十恶桑新妇彩扇题诗则将那墓顶扇。黑娄娄潮上涎,铁屑屑手腕软,直挺挺腿怎拳。铜斗儿家私不能勾擅,血点儿相识不能勾面,花朵般浑家不能勾恋,魔合罗孩儿不能勾见。半世团圆分福浅,则俺这三口儿相逢路儿远。(下)

(孙福云)谁想哥哥身亡了也。我不敢久停久住,回相公话去。(下)(旦哭科,云)孔目身亡了。一壁厢破木造棺,停丧七日,高原选地,筑造坟墓,好好的埋葬他。(哭科,云)孔目,撇得俺子母每无主,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楔子

(外扮阎王引判官、牛头、马面鬼上,诗云)未满瓶壶岂降灾,众生造业苦难捱。枪山剑树无边苦,及早修行作善来。吾神乃阴司阎罗王是也。冥司有十地阎君,掌管人间轮回六道。大抵尘世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皆受大铁围山小铁围山罪苦。又有十八重地狱,虽然名目各别,总之受罪无私。今为阳世郑州奉宁郡有一人,乃是六案都孔目岳寿。平昔之时,吏权大重,造业极多,那更亵渎大罗神仙。此人阳寿已尽,死归冥路,必须定罪。鬼力与我摄过来者。(正末上,云)自家岳寿是也。阎神呼唤,须索见咱。(做见科)(阎王云)岳寿你知罪么?(正末云)小人不知罪。(阎王云)因为你在阳间,做六案都孔目,瞒心昧已,扭曲作直,造业极多,亵渎大罗神仙。牛头马面,烧起心鼎油镬,放上一文金钱,教岳寿自取。(牛头云)理会的。(正末云)罢、罢、罢!往日罪恶,今日我都见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火炕里消息我敢踏,油镬内钱财我敢拿,则为我能跳塔快轮铡。今日向阴司折罚,(牛头云)我一叉跳下油镬去。(正末慌科,唱)望着番滚滚热油叉。

(吕洞宾冲上,云)岳寿你省也么?(正末云)呀!(唱)

【幺篇】我手扯住环绦礼拜他,(吕洞宾云)岳寿,你晓得人有生死么?(正末云)师父救徒弟咱。(吕洞宾云)油锅虽热,全真不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岳寿你省也么?(正末云)徒弟省了也。(吕洞宾云)跟我出家去来。(正末云)情愿跟师父出家。(吕洞宾云)鬼力,且留下,等我见阎君去。(吕做见阎王科,阎王云)早知上仙到来,只合远接,接待不周,勿令见罪。(吕洞宾云)岳寿所犯何罪,叉入九鼎油锅?(阎王云)因他在阳间做六案都孔目,造罪极多,又触犯上仙,因此又入油镬。(吕洞宾云)上帝好生之德。阎君看贫道面上,免岳寿油镬之罪,化与贫道做个徒弟,放他回阳间去罢。(阎王云)待我看咱。(做望科,云)可怜也,岳寿的妻,将他尸骸焚化,还魂不的了也。(吕洞宾云)却怎了?阎君你再与我看一看去。(阎王云)待小圣再看去。(做看科,云)上仙,有今郑州奉宁郡东关里青眼老李屠的儿子小李屠死了三日,热气末断,着岳寿借尸还魂去?上仙可是如何?(吕洞宾云)好、好、好!岳寿,谁想你浑家将你尸骸烧化了,我如今着你借尸还魂,尸骸是小李屠,魂灵是岳寿,休迷了本来面目。若到人间,休恋着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你听者,前姓休移后姓莫改,双名李岳,道号铁拐。迷离阴府者。(正末云)大嫂你好狠也,把我多留几日,怕做甚么那?(唱)听的道烧了我尸骸,将我来没乱煞。俺妻子知他是怎生么?若放我回家儿半霎,只当似枯树上再开花。(下)

(吕洞宾云)岳寿还魂去了也。此人到的阳问,见那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等他功成行满,贫道再去点化他。(诗云)我着他阎王殿上除生死,紫府宫中立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免得迷人大道行。(下)(阎王云)领上仙法旨,送岳寿生魂直至李屠家借尸还魂去。岳寿,你好有缘也。(诗云)人之生死在吾前,贵贱荣枯能几年。今朝岳寿还魂去,异日当为洞府仙。(下)


第三折

(净扮孛老引旦、俫上,云)老汉姓李,是这郑州东关里屠户。父母生我时,眼上有一块青,人顺口叫我做青眼李屠。嫡亲的四口儿,这个是媳妇儿,这个是孙子。孩儿是小李屠,不幸患病死了。今日三日也,心上还有些热,孩儿着众街坊抬出来我看。(众人抬正末出科)(孛老云)孩儿,你苏醒者,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末做还魂科)(唱)

【双调】【新水令】只俺个把官猾吏堕阿鼻,多谢得吕先生化为徒弟。家里啼哭杀娇养子,没乱杀脚头妻。生死轮回,一去了早三日。

(云)大嫂、张千、福童,你在那里也?(孛老云)谢天地,孩儿还魂了也。(正末云)口退!兀那村老子,你有甚么事到衙门里告去,怎生直来到我卧房中?(孛老云)我是你的父亲,这是你媳妇、儿子,你怎么不认的了?(正末唱)

【沽美酒】知道他准是谁?我将你记一记,委实、委实不认的。(旦儿云)李屠,你不认的我么?我是你浑家。(孛老云)孩儿,你怎生说这等话?孩儿,我是你父亲,你魂迷了,忘记了也。(正末唱)却怎生一发的闹起,知他是甚亲戚?

【太平令】依旧有青天白日,则不见幼子娇妻。我才离了三朝五日,儿也这其间哭的你一丝两气。我如今在这里,不知他在那里,几时得父子夫妻完备?(云)张千,你与我拿将下去。(孛老云)孩儿,怎生说这话?我是你爹爹。(正末云)我倒是你公公哩。(孛老云)你听我说,你是我儿子小李屠,今日死了三日也,心头有些热,不曾送出去。今日你还魂来了,怎生不认的我了?(旦儿云)李屠,我是你浑家,怎生不认的?(正末云)休要大惊小怪的,等我寻思咱。(做沉吟科,背云)我是岳寿,骂了韩魏公,得了这一惊,唬死了。我死至阴府,阎君将我叉入九鼎油镬。是吕先生救了,着我还魂。谁想岳大嫂烧了我的尸骸,着我借尸还魂。尸骸是李屠的,魂灵是岳寿的。这里敢是李屠家里,我待看岳大嫂和福童孩儿,怎生得去?只除是这般。(向众云)我虽是还魂回来,我这三魂不全,一魂还在城隍庙里,我自家取去。(孛老云)媳妇儿,快收拾香纸,咱替孩儿取魂去。(旦儿云)爷!休教他去。(正末云)我自家取去,您是生人,惊散了我的魂灵,我又是死的了。你休来,我自己取去。(正末起身,跌倒科,云)哎哟!跌杀我也。(孛老云)孩儿,你一条腿瘸,你走不动。(旦儿云)你一了瘸。(正末云)怎生腿瘸?师父也,把似你与我个完全尸首,怕做甚么呢?(孛老云)你有一条拐,我拿将来你拄着,你便行的动。(正末云)将来,将来。(做柱拐起身行科,旦儿云)我扶将你去。(正末云)靠后,我自家取去。(旦儿云)你休去,你且歇一日,明日取去。(正末喝云)靠后。(做出门科)(孛老云)着他先行,俺随后跟将去。(同旦儿下)(正末云)我想当初做吏人时,扭曲作直,瞒心昧已,害众成家。往日罪过,今日折罚,都是那一管笔。(诗云)可正是七寸逍遥管,三分玉兔毫。落在文人手,胜似杀人刀。(唱)

【雁儿落】则我那一管笔扭曲直,一片心瞒天地。一家儿享富贵,一辈儿无差役。

(云)我当初做吏人时,挣将来的东西,妻儿老小都受用了。(唱)

【得胜令】俺只道一世里吃不尽那东西,谁承望半路里脚残疾。为甚么尸首儿登途慢,则为我魂灵儿探爪迟。则为当日,骂韩魏公一场怕一场气,至如今日,(带云)若有人说:脑背后韩魏公来也。(唱)哎哟!唬的我一脚高一脚低。

【庆东原】为甚我今日身不正,则为我往常心不直,和那鬼魂灵不能勾两脚踏实地。至如省里部里,台里院里,咱只说府里州驻。他官人每一个个要为国不为家,怎知道也似我说的行不的。

(做回看科,云)休来!休来!我到城隍庙取魂灵去也。想我死不多时,岳大嫂便把我尸骸焚化了。这嫁人事,知他又是怎的?我索行动些。(唱)

【川拨棹】俺自从做夫妻二十年几曾离了半日,早起去衙里便是分离。晚夕来到家里,那场欢喜。满门贤惠,一划精细,要一供十,举案齐眉,那些夫妻道理。听的当远差教休出去,早教我推病疾,今日受烦恼有甚尽期。

【七弟兄】那一七,二七,哭啼啼,尽七少似头七泪。亲人约束外人欺,独自坐地独自睡。

【梅花酒】看看的过百日,官事又萦羁,衣食又催逼,儿女又央及。那婆娘人材迭七八分,年纪勾四十岁。不争我去的迟,被那家使心力,使心力厮搬递,厮搬递卖东西,卖东西到家里,到家里看珠翠,看珠翠寄钗篦,寄钗篦定成计,定成计使良媒,使良媒怎支持,怎支持谎人贼。

【收江南】我只怕谎人贼营勾了我那脚头妻,脚头妻害怕便依随,依随了一遍怎相离?我如今在这里,(云)适才李屠的浑家,也有些颜色。着我就这里不中。(唱)我这里得便宜,俺浑家敢那里落便宜。(带云)我想这做屠户的,虽是杀生害命,还强似俺做吏人的瞒心昧己,欺天害人也。(唱)

【太清歌】他退猪汤不热如俺浓研的墨,他杀狗刀不快如俺完成笔。他虽是杀生害命为家计,这恶业休提。俺请受了人几文钱改是成非,似这般所为,碜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猪肝猪蹄。也则是秤大小为生过日,不强似俺着人脓血换人衣。

【川拨棹】想当初去衙里,马儿上稳坐地。挺着腰肋,捻着髭须。引着亲随,傲着相知。似那省官气势,到如今折罚来直恁的。

(云)你每休跟的我来,惊了我魂灵,我又是死的也。呀!左右无人,这影儿可是谁的?可原来是我的。(做摸头发髭须科,云)天也,怎生变得我这等模样了?(唱)

【鸳鸯煞】却怎生鬅松着头发胡着个嘴,划地拄着条粗拐瘸着条腿。往常我请俸禄修养的红白,饮羊羔将息的丰肥。畅道我残病身躯,丑诧面皮,穿着这褴缕衣服,呸!可怎生闻不的这腥膻气。到家里见了俺那幼子娇妻,将我这借尸首的魂灵儿敢不认得。(下)


第四折

(岳旦领俫儿上,云)妾身岳寿的浑家是也。自俺孔目亡过之后,韩魏公大人与俺立了个节妇牌,说俺岳寿是个能吏,因唬死了,与俺重修房舍门楼,一应闲杂人等,不许上俺门来。今日要与孔目看经做好事,我着张千与孙福叔叔,请僧人去了,怎生不见来?下次小的每,门首看着,若来时报复我知道。(正末上,云)自家岳寿便是,望我大嫂和孩儿去,忘了我家住处,试问人咱。(向古门道问科,云)兀那大哥,那里是岳孔目住处。(内应,云)那新门楼就是。自从岳孔目死了,韩魏公大人见他是个能吏,与他修理门楼房屋,但凡闲杂人等,不许上门哩。(正末云)量岳寿有何德能,着大人这般用心也。(唱)

【中吕】【粉蝶儿】大院深宅,闲杂人赶离门外,与亡灵累七修斋。则俺那守服的妻,带孝的子,争知我在也不在。若听的岳孔目回来,孩儿每那一场大惊小怪。

【醉春风】则俺情意重如山,那里也侯门深似海。(做叫门,云)岳大嫂开门来。(岳旦开门,云)一个鏖槽叫化头,出去!(做推倒末科)(正末唱)出门来推了个脚梢天,这婆娘不将我睬,睬!(带云)大嫂,你不睬也罢。(唱)怎将我擘面拳敦,涌身推抢,那里降阶接待。

(岳旦云)这厮说话有些蹊跷。你是甚么人?(正末云)大嫂,我是你丈夫岳寿。(岳旦云)这厮胡说。俺那丈夫这般模样?好要便宜,拖这厮往官司去。你说你是岳孔目,当初怎生死了来?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不道的饶了你哩。(正末云)你也说的是。你听我说:当日我与张千接韩魏公不着,来家吃饭,见一个先生在咱门首大哭三声,大笑三声,骂福童孩儿做无爷业种,骂你做寡妇,骂我做没头鬼,被我使张千吊在门首。不知那里走将一个庄家老子,解放的去了。我骂他老无知,张千又对他说什么我是大鹏金翅雕,他是小雕儿。不想那老子可正是韩魏公。我得了这一惊,唬死了。到于阴府,阎君将我叉入九鼎油镬。多亏了吕洞宾师父救了我,着我还魂。被你烧了我的尸骸,着我借东关里青眼老李屠的儿子小李屠的尸首,借尸还魂,我一迳的来看你子母每。想当日韩魏公着我洗的脖子干净,绝早来州衙里试剑去。则一句儿。(唱)

【十二月】唬的我忘魂丧魄,谢吕洞宾免难除灾。阎罗王饶过我性命,你把岳孔目烧毁了尸骸。一灵儿无处百刂划,空教人雨泪盈腮。

【尧民歌】我一灵儿先到望乡台,将这李屠尸首借回来。为孤儿寡妇动情怀,因此上瘸足兼跛足践尘埃。哀也波哉,特地望你来,怎下的推我出宅门外。(岳旦云)原来是也目借尸还魂,这等你且进来。(正未唱)

【红绣鞋】贤达妇将咱休怪,这奸猾心把你胡猜。盖世间那个不是水性女裙钗,把亲夫殡抬出去,不曾把后老子招将来?我比你倒拄着一半拐。(岳旦云)孔目,你怎生这等模样了?(正末唱)

【喜春来】我往常见那有钱无理的慌分解,见有理无钱的即便拍,瞒心昧己觅钱财。为甚我两个脚一个歪,也是我前世不修来。

(岳旦云)孔目,你坐着,孙福、张千请僧人去了,敢待来也。(孙福、张千上,云)今日是俺哥哥的头七,请了几个和尚,买了些纸札,与哥哥看经。来到门首。俺见嫂嫂去来。(做见正末科,云)嫂嫂,怎生伴着个叫化的坐,是什么模样?拿棍来打这厮。(正末唱)

【迎仙客】一个家嗔忿忿,一个家闹咳咳,改不了司房里欺人恶性格。孙福咱相识二十年,张千你随我六七载。哎,没上下村材,怎不把岳孔目哥哥拜?(岳旦云)这人不是叫化的,是你哥哥岳孔目。(张千云)呸!俺哥哥怎生这般嘴脸?(正末云)孙福、张千,我是你哥哥岳寿。(张千云)你道是岳孔目,你怎生死了来?(正末云)我借李屠尸首还魂回来,你怎生不认我?(孙福、张千做悲科,云)原来是孔目哥哥借尸还魂了也。(孛老同旦儿上,云)我远远的跟着,孩儿往这一家里去了也,只得跟进去。(做见科,云)孩儿,你在这里做甚么?咱回家去来。(正末云)这是俺家里。(岳旦云)这是我的夫主。(李旦云)他是我的丈夫。(众争认科)(张千夺拐打孛老科)(正末做劝,跌倒科,云)张千,我须有些瘸。(张千发科,云)你可不早说与我。(孛老云)我家的儿子认了别人,更待干罢。俺去告官去来。(众同下)

(韩魏公引从人上,排衙科,云)老夫韩琦是也。今日升厅,坐起早衙,左右的喝撺厢。(孛老、李旦、孙福、张千、岳旦、傈儿、正末同上)(孛老云)冤屈!冤屈!(韩魏公云)甚么人叫冤屈?左右与我拿过来。(做拿科)(韩魏公云)兀那老子,你告甚么?(孛老云)相公可怜见。小人是李屠,有我的儿子小李屠,死了三日,如今还魂回来。他说一灵儿在城隍庙里,他自取去。谁想走到这个人家里去,就不来家,不肯认我。他是我的孩儿,相公,与我做主咱。(岳旦云)相公可怜见,则他便是我丈夫岳寿。(韩魏公问正末科,云)兀那厮,你端的是谁家人?(正末云)则我是岳寿,借尸还魂回来也。(韩魏公云)你说你是岳寿,你当初怎么死了来?你说一遍我听。(正末云)相公可怜见,听岳寿细说一遍咱。(韩魏公云)你说的是,万事罢论;说的不是,左右安排下势剑铜铡,决不饶恕。(正末唱)

【普天乐】为相公有声名,因小人多粘带。小人有铜肝铁胆,相公有势剑金牌。魂灵儿归地府,死尸儿焚郊外。死尸儿焚了魂灵儿在,谢吕先生救得回来。因此上更名改姓,瘸膁跛足,换骨抽胎。(孛老云)你是我的儿,跟我家去。(正末云)我不跟你去。(韩魏公云)你因何不跟他去?(正末唱)

【快活三】恁的官法严把牛马宰,你见行市紧早母猪灾。悬羊头卖狗肉赖人财,倚仗着秤儿小刀儿快。

(孛老云)相公,他不跟我去,一棍打杀了,大家都不要。(正末唱)

【鲍老催】你正是拾的孩儿落的摔,待将我细切薄批卖。(韩魏公云)这桩事,着老夫怎生下断?(吕洞宾冲上科,云)韩魏公,休错断了事也。(正末唱)有德行的吾师恰到来,我这里掂脚舒腰拜。好着我慌慌乱乱,劳劳嚷嚷,怨怨哀哀。

(吕洞宾云)岳寿,你省了也么?(正末云)弟子省了也,情愿跟师父出家去。(唱)

【上小楼】我如今把玉锁顿开,金枷不带。撇了酒色,辞了财气,跳出墙来。上的街,化了斋,别无妨碍,只望完全了乞儿皮袋。

【幺篇】抹了钵盂,装在布袋。褴褴缕缕,悲悲邓邓,往往来来。拄着拐,穿草鞋,麻袍宽袂。但得个无烦恼,恰胜似紫袍金带。

(吕洞宾云)徒弟,则今日跟我朝元去来。(正末云)岳大嫂,好看福童孩儿。李大嫂,你承奉李老人家。师父;弟子情愿出家去。(做拜谢韩魏公同吕洞宾下)(韩魏公云)岳寿已跟吕洞宾修仙去了,你等也不必争论,各自回家去罢。(断云)老夫为官断事今已老,这等借尸还魂从古少。要知大罗仙径本非遥,只是世人眼孔生来小。你也莫思夫主再回来,你也,休想孩儿重认了。不如各自归家早早修,免被是非人我空劳扰。(同下)(正末上,唱)

【耍孩儿】从今日填还了妻子冤家债,我心上别无挂碍。拜辞了人我是非乡,拂绰了满面尘埃。名缰利锁都教剖,意马心猿尽放开。也只怕尊师怪,远离尘世,近访天台。

(众仙队子上,奏乐科)(吕洞宾云)众仙长都来了也,李岳跟我朝元去来。(正末唱)

【二煞】汉钟离有正一心,吕洞宾有贯世才,张四郎曹国舅神通大,蓝采和拍板云端里响,韩湘子仙花腊月里开,张果老驴儿快。我访七真游海岛,随八仙赴蓬莱。

(吕洞宾云)您众人听者:这的是李屠的尸首,岳寿的魂灵,我着他借尸还魂来。(词云)贫道再降临凡世,度你个掌刑名主文司吏。因为有道骨仙风,误堕入酒色财气。惧怕那韩魏公命染黄泉,就阴府化为徒弟。李屠家借尸还魂,终不脱腥膻臭秽。煅炼就地水火风,合养定元阳真气。跟贫道证果朝元,拜三清同朝玉帝。(正末拜谢科,唱)

【煞尾】你着我侧着身云雾里行,瘸着腿波面上踹。屠户家脚起全凭着拐,则俺这令史每心平过的海。

题目韩魏公断借尸还魂

正名吕洞宾度铁拐李岳

之子游南服,莎堤正莫春。骅骝驰远道,彩鹢泛通津。

大阃严君重,高堂白发新。行当崇令望,孝子即忠臣。

长乐坡前白讥甫,太瘦生缘作诗苦。我闻斯言不谓然,是亦群儿谤伤语。

三人各瘦公有云,诸弟岂尽能诗人。《唐书·文苑传》可考,丧乱饥饿丛公身。

自公莅官天宝季,渔阳鼓瞽势何炽!陷贼归来惊所亲,老瘦当知从此始。

乾坤疮痍劳至尊,苍茫家室空柴门。三年奔走益潦倒,一身皮骨嗟空存。

我读公诗见大略,浩气纵横非束缚。况闻下笔如有神,豪吟安得身如削。

披图恍遇山泽癯,聊存诗案明其诬。闻说李侯亦憔悴,千首敏捷终何如。

凉气入庭竹,潇潇声作秋。应知今夜雨,顿长百泉流。

淇水经前渡,苏门忆昔游。十年弹指事,伏枕梦悠悠。

花房飘谢怅淹留,落魄凄凉老故邱。汝已无家依草露,我来含恨吊芳洲。

香须粉翅销看尽,翠黛蛾眉怨未休。一自南园春去后,丹青迢递隔朱楼。

剑南崛起东坡后,杨范尤萧合就删。史笔居然追杜曲,诗情漫说衍茶山。

人归红树晴川外,家在杏花春雨间。听说沈园频易主,惊鸿影里水潺潺。

残妆卸,掠鬓乱堆鸦。雁翅钗垂欹枕菊,蝇头小字学簪花。

窗烛逗红纱。

我本不羁士,少年知远游。结交尽豪俊,英风邈难俦。

浩然志四海,垄断非所求。群雄乱天纪,誓将除国雠。

驱马向京邑,道路阻且修。旷望空叹息,失计成淹留。

时哉苟未会,白璧宁暗投。耻同五鼎食,笑视千金裘。

袁丝尚游侠,枚皋事俳优。知己竟不遇,行藏谁与谋。

白日如逝水,冉冉春复秋。人生久羁旅,岂不怀故丘。

芳时倏徂谢,悲绪寒飕飕。容华易憔悴,安能常黑头。

放歌吴门市,洗耳长江流。虽然不得意,常为苍生忧。

心随去雁远,目送孤云愁。夫子东海裔,济代多良筹。

既无陈仲举,虽贤罕见收。何如共脱屣,速驾赴沧洲。

风度谁如宰相隆,燮调经济亮天工。关通巧凿重峦险,血食崇祠万世功。

春早梅花过驿使,日高驰道挂晴虹。犹思入谷瞻依地,金鉴精诚感慨同。

八尺龙媒出墨池,昆仑月窟等闲驰。
幽州侠客夜骑去,行过阴山鬼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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