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题在驿亭的那首诗说:“千层玉帐铺松盖,五出银区印虎蹄。”“玉帐”、“银区”说明他经过这里时正逢春雪,所以白居易的诗一开头就说:“蓝桥春雪君归日”。元稹西归长安,事在初春,小桃初放;白居易东去江州,时为八月,满目秋风,因此,第二句接上“秦岭秋风我去时”。白居易被贬江州,自长安经商州这一段,与元稹西归的道路是一致的。在蓝桥驿既然看到元稹的诗,后此沿途驿亭很多,还可能留有元稹的题咏,所以三、四句接着说:“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这首绝句,表面上只是平淡的征途纪事,顶多不过表现白居易和元稹交谊甚笃,爱其人而及其诗而已。其实,这貌似平淡的二十八字,却暗含着诗人心底下的万顷波涛。
元稹题在蓝桥驿的那首七律的结句说:“心知魏阙无多地,十二琼楼百里西。”那种得意的心情,简直呼之欲出。可是,好景不常,他正月刚回长安,三月就再一次远谪通州。所以,白居易诗第一句“蓝桥春雪君归日”,是在欢笑中含着眼泪。更令诗人难堪的是:正当他为元稹再一次远谪而难过的时候,他自己又被贬江州。那么,被秦岭秋风吹得飘零摇落的,又岂只是白居易一人而已,实际上,这秋风吹撼的,正是两位诗人共同的命运。春雪、秋风,西归、东去,道路往来,风尘仆仆,这道路,是一条悲剧的人生道路。“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诗人处处留心,循墙绕柱寻觅的,不仅是元稹的诗句,更是元稹的心,是两人共同的悲剧道路的轨迹。友情可贵,题咏可歌,共同的遭际,更是可泣。而这许多可歌可泣之事,诗中一句不说,只写了春去秋来,雪飞风紧,让读者自己去寻觅包含在春雪秋风中的人事升沉变化,去体会诗人那种沉痛凄怆的感情。这正是“言浅而深,意微而显”。
一首诗总共才二十八个字,却容纳这么多丰富的感情,这是不容易的。关键在于遣词用字。如,写元稹当日奉召还京,着一“春”字、“归”字,喜悦自明;写诗人远谪江州,着一“秋”字、“去”字,悲戚立见。“春”字含着希望,“归”字藏着温暖,“秋”字透出悲凉,“去”字暗含斥逐。这几个字,既显得对仗工稳,体现了纪时叙事的妙用;又显得感情色彩鲜明,淋漓尽致地进行了抒情写意。尤其可贵的是,结尾处别开生面,以人物行动收篇,用细节刻画形象,取得了七言绝句往往难以达到的艺术效果。这种细节传神,主要表现在“循、绕、觅”三个字上。墙言“循”,表现出诗人是寸寸搜寻;柱言“绕”,表现出诗人是面面俱到;一个“觅”字,片言只字,无所遁形。三个动词连在一句,准确地描绘出诗人在本来不大的驿亭里转来转去,摩挲拂试,仔细辨认的动人情景。而且在七个字中三处使用动词,构成三个意群,吟诵起来,就显得诗句节奏短而急促,如繁弦急管并发,更衬出诗人匆忙、仓促的行动和急切的心情。通过这种传神的细节描绘和动作旋律的烘托,诗人的形象和内心活动,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促使读者深深为他怀友思故的真情挚意所感动,激起读者对他遭逢贬谪、天涯沦落的无限同情。一个结句获得如此强烈的艺术效果,更是这首小诗的特色。
记年时。试凌波步屧,常自惜春迟。雁去西风,猿啼夜月,幽恨传遍江蓠。
渐开到、红兰碧芷,费几许、花叶琢新诗。露白空舟,峰青雾拥,那解相思。
肠断懊侬重唱,只潇湘意浅,不系蘋丝。绿树寒帘,黄金解佩,心事都怕人知。
忍偷换、珍珠密约,便缄泪、何处更通辞。剩有菱花镜中,画取空枝。
为爱蓬蒿宅,悠然绿水涯。长贫室悬磬,解笑女如花。
剧孟初豪举,袁丝旧狭斜。十年浑借住,回首伯通家。
匆匆无计留君住。分手江亭,芳草廉纤雨。风雅而今谁共语。
画桥怅望帆飞处。
约道重来三月暮。开遍酴醾,荏苒春光去。若到金阊君记取。
愁多莫赋销魂句。
平生少陵诗,先生嗜之极。方其得意时,宁知有六籍。
吟哦固所爱,句语肯轻掷。未合此格调,终年不下笔。
章成持示人,苍古多弗识。朋侪无赏音,抚简自叹息。
惩此谢诗坛,酒量空无敌。我言扬子云,太玄终不匿。
今晦后应显,劝君无固必。
忆汝立向晚,惊心月又明。忍从今独见,曾照昔同行。
孤枕苦难即,空闺寒自生。含情应不寐,到晓只盈盈。
翡翠纹,鸲鹆眼,自小耒边伴。鞍背船唇,离手未曾惯。
因甚兴倦江湖,归耕香草,竟烧了、红丝一半。
听侬劝。且留滴露经窗,周易暇时点。诗便穷人,词却不妨按。
只须记取他年,春风得意,莫污了、焚馀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