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游紫阁峰,暮宿山下村。
村老见余喜,为余开一尊。
举杯未及饮,暴卒来入门。
紫衣余刀斧,草草十余人。
夺我席上酒,掣我盘中飧。
主人退后立,敛手反如宾。
中庭有奇树,种来三十春。
主人惜不得,持斧断其根。
口称采造家,身属神策军。
“主人慎勿语,中尉正承恩!”
此诗开头两句对宿紫山北村的缘由作了说明,原来他是因“晨游紫阁峰”而“暮宿山下村”的。诗人之所以要“晨游”,是为了欣赏山峰上的美景。早晨欣赏了紫阁的美景,悠闲自得往回走,直到日暮才到山下村投宿,碰上的又是“村老见余喜,为余开一尊”的美好场面,作者的心情是很愉快的。但是,“举杯未及饮”,不愉快的事发生了。
开头四句,点明了抢劫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和抢劫对象,表现了诗人与村老的亲密关系及其喜悦心情,为下面关于暴卒的描写起了有力的反衬作用,是颇具匠心的。中间的十二句,先用“暴卒”“草草”“紫衣挟刀斧”等贬义词句刻画了抢劫者的形象;接着展现了两个场面:一是抢酒食;二是砍树。
写抢酒食的四句诗,表现出暴卒、作者和主人的三种不同表现。“夺”和“掣”两个词,包含着一方不给,一方硬抢的丰富内容。诗人用这两个词作“诗眼”,表现出他自己毕竟是个官吏,敢于和暴卒争,但还是败下阵来,这就不仅揭露了暴卒的暴,而且暗示了暴卒敢这样“暴”的原因,为结尾的点睛之笔留下了伏线。
写两个抢劫场面,各有特点。抢酒食之时,主人退立敛手;砍树之时,却改变了态度,这表明主人对树有特殊感情。诗人为了揭示其心理根据,先用两句诗写树:一则指明那树长在中庭,二则称赞那是棵“奇树”,三则强调那树是主人亲手种的,已长了三十来年。这说明它在主人心中的地位,远非酒食所能比拟。暴卒要砍它,主人当然会“惜”,“惜不得”,是“惜”而“不得”的意思。于是,发自内心的“惜”就表现为语言、行动上的“护”,虽然迫于暴力,没有达到目的,但由此却引出了暴卒的“自称”和作者的悄声劝告。
结尾的四句诗,在当时很好懂;时过一千多年,就需要作些注解,才能了解其深刻的含义。所谓“神策军”,在唐代天宝(唐玄宗年号,742—756)年间,本来是西部的地方军;后因“扈驾有功”,变成了皇帝的禁卫军。唐德宗时,开始设立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由宦官担任。他们以皇帝的家奴身份掌握禁卫军,势焰熏天,把持朝政,打击正直的官吏,纵容部下酷虐百姓,什么坏事都干。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初年,皇帝宠信宦官吐突承璀,让他做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接着又派他兼任“诸军行营招讨处置使”(各路军统帅),白居易曾上书谏阻。这首诗中的“中尉”,就包括了吐突承璀。所谓“采造”,指专管采伐、建筑的官府。唐宪宗的时候,经常调用神策军修筑宫殿;吐突承璀又于唐元和四年(809年)领功德使,修建安国寺,为宪宗树立功德碑。因此,就出现了“身属神策军”而兼充“采造家”的“暴卒”。做一个以吐突承璀为头子的神策军人,已经炙手可热了;又兼充“采造家”,执行为皇帝修建宫殿和树立功德碑的“任务”,自然就更加为所欲为,不可一世。
诗是采取画龙点睛的写法。先写暴卒肆意抢劫,目中无人,连身为左拾遗的官儿都不放在眼里,留下悬念,引导读者思考这些家伙究竟凭什么这样暴戾。但究竟凭什么,作者没有说。直写到主人因中庭的那棵心爱的奇树被砍而忍无可忍的时候,才让暴卒自己亮出他们的黑旗,“口称采造家,身属神策军”。一听见暴卒的自称,作者很吃惊,连忙悄声劝告村老:“主人慎勿语,中尉正承恩!”讽刺的矛头透过暴卒,刺向暴卒的后台“中尉”;又透过中尉,刺向中尉的后台皇帝。前面的那条“龙”,已经画得很逼真,再一“点睛”,全“龙”飞腾,把全诗的思想意义提到了惊人的高度。
这首诗就是作者在《与元九书》中所说的使“握军要者切齿”的那一篇,大约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809年)前后,地点在鄠县(今陕西户县)的杜家庄。此时作者于长安任左拾遗。
我年甫三十,出身事明主。狂愚斥不用,晚辟征西府。
蹭蹬过锦城,邂逅客严武。十年醉郫筒,阳狂颇自许。
青城访隐翁,西市买幽圃。如何复不遂,归听镜湖雨。
结庐三间茅,泛宅一枝橹。天真傥可全,吾其老烟浦。
高林叶叶无留意,长安顿惊秋少。泪掩疏襟,愁呼断角,新结伤高怀抱。
归艎路渺。对摇落沧洲,梦痕千绕。立尽斜阳,故人不共雁程到。
清游经乱更减,旧时嵌壁句,空委烟草。故国骖鸾,飞仙拥鹤,消息微闻江表。
离心悄悄。付一笛黄昏,水风残调。寄语南云,茂陵人渐老。
欲劫强秦事已难,可怜骈死为燕丹。美人玉腕将军首,恨满西风易水寒。
妒花风作。凭吹到、红心小阁。恨于今、珠零玉冷,便算笙歌院落。
想伊时、前度刘郎,是绛树紫箫权托。恨轻写乌丝,重投翠羽,辜负花间半诺。
难道行云巫女,刚学得、玉清情薄。只一梦春风,半宵秋雨,排演做寒窗消索。
氤氲原错。料檀涡蓉帐,配不上、梅花寂寞。无名小鸟,红溜莺餐自啄。
阴山分脉自昆崙,朔漠绵延迥北门。遥见马驼知牧地,时逢水草似渔村。
穹庐敕勒秋风曲,青冢婵娟夜月魂。今日八荒同一宇,向来边檄不须论。
苍茫素野接金城,扈从龙舆先凤旌。岁序隆冬寒正肃,月华中夜冷逾明。
衰残更怯重裘护,感慨生增落木鸣。此际沈思惭肉食,重嗟西北有屯兵。
夏峰老人双眸空,论交只许刘考功。长安只字不肯入,尺素突出开心胸。
上言日读数行书,衰老以此酬苍穹。下言刘君世所望,不为韩富非英雄。
虚堂披对正六月,满天赤日来清风。老笔生硬转妩媚,直欲处处藏其锋。
良马识途恶荆棘,苍鹰愿击愁樊笼。江河日下事日变,世无鲁叟谁弥缝?
我闻刘君昔偕隐,携琴荷锸惊老农。尽散家产别亲串,逝将食力深山中。
若使至今不一出,人间安用双赤松?待汝他日济时了,把酒问汝将安从?
镇相对。伴夕阳、无边野色,荒茅乱竹,是处蛮天黏水。
行人已自肠断,何况花落声声啼更起。笮桥半渡,便等閒,湿了那时衣袂。
飞去矣。倚槛谁家,两峰低翠。懊恼年年,还住桂江归未。
忍向木棉枝上,听到春深,晓风残梦里。翻怜朋鸟,任栖烟、和雨不曾分背。
几年同儤薇垣值,风流快从觞咏。潭水桃华,幽山桂树,那更深情逸性。
离怀骤警。况取次东风,一麾先秉。怕是它时,不胜怊怅此情景。
多君风义近古,有中台宝笈,招共删订。抉汉分章,承云奏雅,羊鹤还愁不竞。
清言快领。趁明月犹圆,碧天澄镜。四印斋中,一尊相共请。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至于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