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指离亭树。恁春来、消除愁病,鬓丝非故。草绿天涯浑未遍,谁道王孙迟暮。肠断是、空楼微雨。云水荒荒人草草,听林禽,只作伤心语。行不得,总难住。
今朝滞我江头路。近篷窗、岸花自发,向人低舞。裙衩芙蓉零落尽,逝水流年轻负。渐惯了、单寒羁旅。信是穷途文字贱,悔才华,却受风尘误。留不得,便须去。
又将面对离亭边的柳树。任凭入春以来,病愈愁消,鬓边的白发又增添无数。芳草还未绿遍天涯,谁说我已经衰老迟暮?使我伤心的是,楼中人去,楼外微雨,远处云水苍茫,近处行人忧愁。细听林中的鸟儿,好像只会说伤心的话语。鹧鸪连说:“行不得也哥哥”,可还是难以把我留住。
今天我滞留在江边的道路,只见船篷旁,岸上的野花自由自在地开放,向着行人低低地飘舞。她裙衩上的芙蓉渐渐地褪去了鲜艳的色彩,逝水般的流年也被我轻易地辜负。日渐一日,我也习惯了孤独凄凉的天涯羁旅。我确信处境困窘诗文也不值钱,真后悔我的才华,竟在旅途的风尘中耽误。既然不能留住,那便只有离去。
江干:江边。
离亭:路边驿亭。地远者名离亭,地近者称都亭。
恁:任凭。
“草绿”二句:汉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又:“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王孙,王者的子孙后代。
迟暮:暮年。
荒荒:茫茫。
草草:担忧貌。
行不得:明李时珍《本草纲目》:“鹧鸪多对啼,今俗谓其鸣曰‘行不得也,哥哥’。”
“裙衩”句:谓裙子上绣的芙蓉,鲜艳的颜色已褪尽,暗示光阴流逝。
逝水流年:《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羁旅:寄居作客。
穷途:处境窘困。
风尘:指旅途艰辛。
谭献词有一特点:擅于发端。如《长亭怨慢》:“又消受、江枫低舞”。《摸鱼子》:“悄无人,绣帘垂地,轻寒恻恻如许”。《角招》:“近来瘦,还如蘸水拖烟,渐老堤柳”等。这些开头,或突兀笼罩,或半空说起,都令人入目即觉醒豁。它们很容易引起读者的期待心理,产生良好的艺术效果。这首《金缕曲》,以“又”字发端,自然使人想到这以前作者已有过一次或多次此种经历,此乃再次经受。因此,一开头便使人觉得情绪浓重。其效果有类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
又临离别,本已使人惆怅;春来愁病相兼,鬓丝色改,愈加令人不堪。这般情状,早早归去为是。《楚辞·招隐士》云:“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可是,“草绿天涯浑未遍”,还不到归去的时候。词人所以离去,乃是因为“空楼微雨”。空楼,谓燕去楼空。用薛道衡《昔昔盐》:“空梁落燕泥”诗意。微雨,用晏几道《临江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词意。自家燕去楼空,看人家微雨双飞,岂不肠断?因此,只好怀着满心痛苦、满心留恋,在茫茫云水中匆匆离去。荒荒,杜甫《漫成》:“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一本“荒荒”作“茫茫”,意谓黯淡无际。草草,匆促。杜甫《送长孙九侍御赴武威判官》:“问君适万里,取别何草草?”词人草草取别,自云“空楼微雨”,这里面很可能隐藏着一个令人忧伤的恋爱故事,却又不便明言。可惜当初无人为谭献撰写词本事,我们已无从知晓。“听林禽、只作伤心语。”这林禽指鹧鸪。鹧鸪啼声如云“行不得也哥哥”,古人常形诸歌咏。这里说,林禽象人一样伤心地鸣叫着“行不得也”,但我却难以留住。以此作上阕结语,将词人复杂的心情写得十分生动。他本不愿离去,不该离去,却又不得不离去,这就益加痛苦,忧伤。
上阕侧重写不忍离去,下阕承上结尾,侧重写不得不离开。“留不得,便须去”。离别之痛加上其他苦情,交织在一起,词人心情更加沉重。他临行之际,留滞江头。靠近篷窗,看岸上花树自发,向人低舞,如同依依惜别。这便又一次引起对往事的留恋。可是,他又想到,已经辜负了时光,做惯了孤旅,身处穷途,文章如土,才不能展,志不得骋,才华已被碌碌风尘所误,断不能继续留驻此处。于是,词人结束对此地留恋和对往事的思索,决心离去,故云:“留不得,便须去”。风尘,此处乃指行旅。汉秦嘉《与妻书》中“当涉远路,趋走风尘”,《玉台新咏》九范靖妻沈氏《晨风行》诗句“念君劬劳冒风尘,临路挥袂泪沾巾”,均指旅途艰辛,与艳事无涉。
词是音乐文学。与诗相比,它有独到的长处和局限。词便于抒写心理的曲折层迭,但却不便象诗文那样指实。谭献这首《金缕曲》,把“江干待发”之时的多重痛苦一一写出,层层深入,但最终也没有归结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没有结于一端。这就会引起读者多方面的联想。叶恭绰《广箧中词》评这首词说:“如此方可云‘清空不质实’。”词本来就应该这样。谭献是常州词派的代表作家,他讲求寄托,但却並不象某些常州派末流,必欲在一首词中句句“寄托”到实事上去。他的词,妙在虚实之间,如梅尧臣论诗所云:“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欧阳修《六一诗话》)。故今人论谭献词:“献炼意而不伤情,或至泯迹。”“《金缕曲》‘草绿天涯浑未遍,谁道王孙迟暮?’‘近篷窗、岸花自发,向人低舞’。既不得已又不容己之情,反能奋笑疾书,直截了当”,远较其擅名一时的令词“真切”。“论献之能事,实在长调”(《清词菁华》302页)。
谭献(1832~1901),近代词人、学者。初名廷献,字仲修,号复堂。浙江仁和(今杭州市)人。少孤。同治六年(1867)举人。屡赴进士试不第。曾入福建学使徐树铭藩幕。后署秀水县教谕。又历任安徽歙县、全椒、合肥、宿松等县知县。后去官归隐,锐意著述。晚年受张之洞邀请,主讲经心书院,年余辞归。骈文师法六朝,尤工词,家藏前人词曲甚富。
花枝满树雨添肥,晴色十分春又归。一生万事无不尔,行年六十尽成非。
范公太史僚,山立乃先达。发挥百代史,管以六经辖。
投身转岭海,就木乃京洛。仲子见长沙,且用慰饥渴。
古文遭秦烧不存,当时丞相篆独尊。登山刻石作融匾,颇取茂美异本根。
呜呼秦人刻刻盭,自玆书亦含秋气。鲁壁再传蝌斗书,相传竟断卫伯儒。
世竞草隶篆益疏,卓哉阳冰导二徐。破碎都无保氏义,瑰奇独继秦人模。
钱君晚出江海陬,学篆欲溯轩黄初。草堂多秋怀,用意亦何孤。
岂但用意孤,笔力不世出。金坛王侍郎,先朝篆第一。
濡毫未免先著漆,布置虽均生气失。钱君写篆不择笔,冥合豪釐未尝溢。
乃知天巧工中微,不似粗工常缚律。君家詹事今古人,君与学古情益亲。
詹事登朝三十年,大儒师保居虎门。尝见所作篆亦如,儒者端拱齐韠绅。
况君年纪未三十,老生相逢低首立。家学益承安可及,明廷待君虽未入。
经术终当佐天子,挟筴那能归下邑。长安二月春风来,草青欲出花未开。
江湖梦远春水白,篆秋草堂安在哉。门多问字扬雄客,声振群公贾谊才。
盛名虽好戒多取,千古当推殊俗怀。我今废学苦多忘,愿就咨君日百回。
他日张纮隔吴下,苦将名篆忆裴褢。
西园芳意湿,不闻春雨声。野人闭门睡,园中青菜生。
南风吹沙何烈烈,抟抟大地瓦解裂。如山火云势岿蠘,欲雨不雨天益热。
照眼榴花作午节,江上水嬉武可阅,打鼓鸣钲角优劣。
使船如马马化龙,飞龙回头笑跛鳖,百里横江渡才瞥。
嗟尔健儿好身手,慎勿思起为枭桀。年来民穷盗益多,群盗如毛不可栉。
小犹乡落事攻剽,大且据城谋篡窃。此方告平彼旋起,一岁之间四五发。
东南已无干净土,半壁江山半腥血。民言官苛迫民变,官言革命党为孽。
彼哉革命党曷言,下言政酷上种别。假大复仇作橥楬,横从海外灌海内,已似洪流不可绝。
益之民穷变易煽,鱼帛狐篝竞潜结。事败党人辄跳免,东邻西邻相窟穴。
可怜惟尔愚民愚,身罹兵诛家立灭。年来招兵兵益多,东征西防未容撤。
饥困兵言月饷少,罗掘官言库储绌。嗟哉民变犹可说,祗忧兵变不可说,此事迩来已芽蘖。
民犹可煽况煽兵,庞勋之徒何代蔑?尤难言者东西邻,公庇群凶嗾内齧,鹰瞵狼睒谋我缺。
彼谋我者原多途,既山取金路敷铁。更乘内乱肆厥毒,坐恐吾民靡有孑。
我今内治方无人,何力能俾外谋折?官惟露布誇贼平,功状张皇某某列。
愁来且进菖蒲觞,有荔如丹藕如雪。龙舟归去夜微雨,仰视江天黯空阔。
这光景、能销几度,大都数十寒暑。结庐人在山深处,万壑千岩风雨。
朝复暮。甚不管、堂堂背我青春去。高情自许。似野鹤孤云,江鸥远水,此兴有谁阻。
功名事,休叹儒冠多误。韩颠彭蹶无数。一溪隔断桃源路,只有人家鸡黍。
歌且舞。更不住、醉中时出烟霞语。暂来樵斧。贪看两争棋,人閒不道,俯仰成今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