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大风泊黄巢矶下

激浪输风,偏绝分、乘风破浪。滩声战、冰霜竞冷,雷霆失壮。鹿角狼头休地险,龙蟠虎踞无天相。问何人唤汝作黄巢?真还谤。

雨欲退,云不放。海欲进,江不让。早堆垝一笑,万机俱丧。老去已忘行止计,病来莫算安危帐。是铁衣着尽着僧衣,堪相傍。

译文与注释

译文

激浪卷起了狂风,我偏偏没机会去乘风破浪。滩声呜咽,如在酣战,雄壮过于雷霆,寒冷不逊冰霜。那鹿角狼头之滩算不上是险境,那龙盘虎踞之城也得不到老天护佑。是谁把你唤作“黄巢”,是真有其事?还是污蔑诽谤?

秋雨欲退,愁云不收,海浪欲尽,江水不让。我早已登高一笑,忘掉了人世烦恼。人老了,不再想什么出处行止,病了,也不再算什么安危账,穿破铁衣后再拾起僧衣,自认为堪与我相伴。

注释

黄巢矶:黄巢,唐末农民起义军领袖。矶:江边山岩。黄巢矶当在湖北与江西相邻一段之长江边。

“激浪”三句:形容矶势险峻。石矶突出江中,风浪激荡于此。“乘风破浪”句拟人自愉意甚微隐。语出《宋书·宗慤传》:“宗慤年少时,叔父炳问其志,慤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拟人者拟黄巢。

“鹿角”二句:意谓此矶险峻之势较上游“鹿角狼头”、下游“龙蟠虎踞”诸地均远甚,相比之下,那些山矶算不上天险之地。鹿角、狼头:均为四川翟塘峡一带的险石矶滩;“龙蟠”句指南京,那里有燕子矶等。

真还谤:是真的还是有意加此恶名以诽谤?由此亦足见此矶形势之险恶。

堆垝:即“堆豗”,独坐貌。豗、垝,读若“鬼”。“万机俱丧”:丧,亡失。万机:世间一切事。意谓抛却尘缘,了不关心。

安危帐:个人和家国存亡之计。

“铁衣”句:谓黄巢“铁衣著尽著僧衣”的结局和经历和自己正相类,堪称古今互傍之侣。铁衣:军衣,古时盔甲均以铁片缀护。相传黄巢失败后出家为僧,故又有“铁衣”云云诗句之假托。此诗前一句谓“记得当年草上飞”,后两句是“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阑干看落晖”。见陶谷《五代离乱记》。赵与时《宾退录》则辩此诗乃割裂组合于元微之(稹)的《智度师》诗。金堡此处即地名而借其诗境以自拟心态。又,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李自成结局亦有为僧以终的传闻。

创作背景

  这是一首吊古伤今、借景抒怀的词作。大约作于诗人抗清失败、削发为僧之后。

  唐末的黄巢,曾率领义军转战南北,先后渡过长江、黄河、湘江、北江等许多江河。黄巢矶当是他曾经渡过的一个险渡,故得此名。但是由于黄巢一生中经过的险渡很多,故现在已难以知道“黄巢矶”究在何处。黄巢,在封建时代中,当然是一个“逆贼”,而“黄巢矶”也就成为一个恶名。古人重名,所以当他们路经一些有“恶名”的地方时,往往会表示憎恶。传说“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对这种地方连经过都不愿意,更不用说作诗吟咏了。“黄巢矶”这样一个地方,谁愿意为它而动吟兴呢?然而世上本有非常之人,能作非常之诗,金堡就是一位非常之词人!他曾积极参加抗清斗争,后在南明永历政权中受党人倾轧,谪戍清浪卫。桂林失陷,遂绝世事,削发为僧,法名今释,号澹归。他坚持气节决不向清统治者屈服,实乃一位身披袈裟的奇士。当他路经黄巢矶时,其反映就不同流俗了。在他看来,此矶既是自然界的天险,又是历史上的古战场,面对着江中兼天的激浪和江边高耸的绝壁,思念起古代曾在此地叱咤风云的豪杰,不由得热血沸腾,奇情壮思奔涌而出。“激浪输风”、“滩声战、冰霜竞冷,雷霆失壮”,大风狂浪,挟带着愤怒的感情和不屈的斗志,这究竟是江面上的壮观,还是心海中的波澜呢?“鹿角狼头”用杜诗“鹿角真走险,狼头如跋胡”(《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之意,指山势险峻。“龙蟠虎踞”乃用诸葛亮语,指地形雄奇。如此险要之地,竟然说是“休地险”、“无天相”,意谓若无天时,则地险实不足恃。这是否指明代的江山终于亡于异族之手,虽有天险也无济于事呢?我们不能肯定,但诗人心头的愤懑之意却是可以感受到的。正因如此,诗人对天发问:把此地唤作“黄巢矶”,是真实还是诽谤?

  下片由怀古转入抒情。风雨难止,江海相激,这种波谲云诡、变幻莫测的自然现象正是世事沧桑的象征。对于诗人这种曾经沧海的人来说,世事沧桑早已是司空见惯之事,纵然面对大风巨浪,又何足道哉!更何足惧哉!据说黄巢兵败之后,避难隐居于雪窦寺为僧,曾作诗云:“三十年前草上飞,铁衣着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危阑看落晖。”(原载陶谷《五代乱纪》)其实此诗是后人据元稹的《智度师》诗二首改写而成以嫁名于黄巢的,但是流传很广,词人也以之为黄巢诗。“铁衣着尽着僧衣”,这与他本人的经历是何等相似!“堪相傍”,这是说堪与“黄巢矶”相傍,还是说堪与黄巢相傍呢?这两种解读其实是一样的,因为这反正与黄巢这个人物有关。读到这里,我们才能给上片末句所提出的问题作出回答,诗人对黄巢是持肯定态度的,所以在他看来,把这个雄伟奇险的江矶称作黄巢矶,实在是名符其实的,这并不是诽谤。这种写法不但做到了前后的呼应,而且把当时不宜直接说出的意思蕴含在字里行间,相当巧妙。

  最后,此词题作“大风泊黄巢矶下”,意即因大风不能行舟而停泊于此。首句中“偏绝分、乘风破浪”即从侧面写出此意;“绝分”,犹无缘。然而这显然又有人生壮志不得实现一层意思在内,而这与下片中故作淡泊,似乎已忘却乘风破浪之志的表白互为表里。这样,题目自身的本意与所寓之深层意蕴融合无痕,这也是我们读此词时应该注意的。

今释,字澹归,杭州人,本姓金,名堡,字道隐,号卫公。明崇祯庚辰进士,官礼科都给事中。韶州丹霞侍僧。有《遍行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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