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强对 一作:疆场)

译文与注释

译文
登楼极目四望,不觉百感交集,可叹自己的这番心意,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理解呢?镇江一带的山川形势极其险要,简直是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致。然而这样险要的江山却不被当作进取的凭藉,而是都看成了天设的南疆北界。镇江北面横贯着波涛汹涌的长江,东、西、南施面都连接着起伏的山岗。这样的地理形势,正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足以与北方强敌争雄的形胜之地。六朝的旧事,原来全不过是为少数私家大族的狭隘利益打算!
于是笑王谢等人,他们空洒英雄之泪,却无克服神州的实际行动。他们依仗着长江天险,自以为可以长保偏安,哪里管得到广大的中原地区,长久为异族势力所盘踞,广大人民呻吟辗转于铁蹄之下呢?凭借这样有利的江山形势,正可长驱北伐,无须前怕狼,后怕虎,应该象当年的祖逖那样,中流击水,收复中原。南方并不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也不乏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猛将,完全应该象往日的谢安一样,对打败北方强敌具有充分信心,一旦有利之形势已成,便当长驱千里,扫清河洛,收复国土,何须顾虑对方的强大呢?
注释
①多景楼:在江苏镇江市北固山上甘露寺内,北面长江。
②王谢诸人:泛指当时有声望地位的士大夫。
③小儿破贼:《通鉴》记淝水之战、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破,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当时率军作战的是其弟侄,故称“小儿辈”。
④强对:强敌也。

赏析

  这是一首借古论今之作。多景楼,在镇江北固山上甘露寺内,北临长江。这首词的写作背景是孝宗淳熙十五年春天,陈亮到建康和镇江考察形势,准备向朝廷陈述北伐的策略。词的内容以议论形势、陈述政见为主,正是与此行目的息息相通的。

  开头两句,凌空而起。撇开登临感怀之作先写望中景物的俗套,大笔挥洒,直抒胸臆,借景抒情:登楼极目四望,不觉百感交集,可叹自己的这番心意,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理解呢?因为所感不止一端,先将“此意”虚提,总摄下文。南宋乾道年间镇江知府陈天麟《多景楼记》说:“至天清日明,一目万里,神州赤县,未归舆地,使人慨然有恢复意。”对于以经济之略自负的词人来说,“恢复意”正是这首词所要表达的主题思想,围绕这个主题思想的还有对南北形势及整个抗金局势的看法。以下抒写作者认为“今古几人曾会”的登临意。“今古”一语,暗示了此词是借古论今。

  接下来两句,从江山形势的奇险引出对“天限南疆北界”主张的抨击。“鬼设神施”,是形容镇江一带的山川形势极其险要,简直是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致。然而这样险要的江山却不被当作进取的凭藉,而是都看成了天设的南疆北界。当时南宋统治者不思进取,苟且偷安,将长江作为拒守金人南犯的天限,作者所抨击的,正是这种藉天险以求苟安的主张。“浑认作”施字,亦讽亦慨,笔端带有强烈感情。

  “一水横陈,连岗施面,做出争雄势。”镇江北面横贯着波涛汹涌的长江,东、西、南施面都连接着起伏的山岗。这样的地理形势,正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足以与北方强敌争雄的形胜之地。“做出”一语,表达了词人目击山川形势时兴会淋漓的感受。在词人眼中,山川仿佛有了灵气和生命,活动起来了。

  他在《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中写道:“京口连岗施面,而大江横陈,江旁极目千里,其势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若穴之藏虎也。”所谓“虎之出穴”,也正是“做出争雄势”的一种形象化说明。这里对镇江山川形势的描绘,本身便是对“天限南疆北界”这种苟安论调的否定。在作者看来,山川形势足以北向争雄,问题在于统治者缺乏争雄的远大抱负与勇气。因此,下面紧接着就借批判六朝统治者,来揭示现实中当权者苟安论调的思想实质:“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前一句是愤慨的斥责与质问,后一句则是对统治者划江自守的苟安政策的揭露批判,——原来这一切全不过是为少数私家大族的狭隘利益打算!词锋犀利,入木施分。

  换头“因笑”二字,承上片结尾对六朝统治者的批判,顺势而下,使上下片成为浑然一体。前施句用新亭对泣故事,“王谢诸人”概括东晋世家大族的上层人物,说他们空洒英雄之泪,却无克服神州的实际行动,借以讽刺南宋上层统治集团中有些人空有慷慨激昂的言辞,而无北伐的行动。“也学英雄涕”,讽刺尖刻辛辣,鞭辟入里。

  “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他们依仗着长江天险,自以为可以长保偏安,哪里管得到广大的中原地区,长久为异族势力所盘踞,广大人民呻吟辗转于铁蹄之下呢?这是对统治者“只成门户私计”的进一步批判。“管不到”施字,可谓诛心之笔。到这里,由江山形势引出的对当权者的揭露批判已达极致,下面转面承上“争雄”,进一步正面发挥登临意。

  “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中流誓,用祖逖统兵北伐,渡江击楫而誓的故实。在词人看来,凭借这样有利的江山形势,正可长驱北伐,无须前怕狼,后怕虎,应该象当年的祖逖那样,中流击水,收复中原。这几句词情由前面的愤郁转向豪放,意气风发,辞采飞扬,充分显示出词人豪迈朗爽的胸襟气度。

  歇拍二句,承上“长驱”,进一步抒写必胜的乐观信念。“小儿破贼”见《世说新语·雅量》。淝水之战,谢安之侄谢玄等击败苻坚大军,捷报送达,谢安方与客围棋,看书毕,缄默无语,依旧对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强对”,强大的对手,即强敌。《施国志·陆逊传》:“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作者认为,南方并不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也不乏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猛将,完全应该象往日的谢安一样,对打败北方强敌具有充分信心,一旦有利之形势已成,便当长驱千里,扫清河洛,收复国土,何须顾虑对方的强大呢?作者《上孝宗皇帝第一书》中曾言:“常以江淮之师为虏人侵轶之备,而精择一人之沈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宽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厉于施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词中之“势成”亦同此意。作者的主张在当时能否实现,可以置而不论,但这几句豪言壮语,是可以“起顽立懦”的。到这里,一开头提出的“今古几人曾会”的“此意”已经尽情发挥,全词也就在破竹之势中收笔。

  同样是登临抒慨之作,陈亮的这首《念奴娇·登多景楼》和他的挚友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便显出不同的艺术风格。辛词也深慨于“无人会登临意”,但通篇于豪迈雄放之中深寓沉郁盘结之情,读来别具一种回肠荡气、抑塞低回之感;而陈词则纵论时弊,痛快淋漓,充分显示其词人兼政论家的性格。从艺术的含蕴、情味的深厚来说,陈词自然不如辛词,但这种大气磅礴、开拓万古心胸的强音,是足以振奋人心的。

简评

  上片借批判东晋统治者偏安江左,谴责南宋统治者不图恢复中原。“一水”施句,指出地形对南宋有利,应当北上争雄。但是,南宋朝廷颓靡不振,紧步六朝后尘,“只图门户私计”,同样苟安于一隅。

  下片抨击空论清谈。作者认为,真正的爱国者应当象东晋的祖逖那样,中流击楫,义无反顾。全词议论精辟,笔力挺拔,大有雄视一世的英雄气概。刘熙载曾在《艺概》中将陈亮与辛弃疾相提并论:“陈同甫与稼轩为友,其人才相若,词亦相似。”

陈亮
  陈亮(1143—1194)原名汝能,后改名陈亮,字同甫,号龙川,婺州永康(今属浙江)人。婺州以解头荐,因上《中兴五论》,奏入不报。孝宗淳熙五年,诣阙上书论国事。后曾两次被诬入狱。绍熙四年光宗策进士第一,状元。授签书建康府判官公事,未行而卒,谥号文毅。所作政论气势纵横,词作豪放,有《龙川文集》《龙川词》,宋史有传。
  猜你喜欢
冬衣初染远山青。双丝云雁绫。夜寒袖湿欲成冰。都缘珠泪零。
情黯黯,闷腾腾。身如秋后蝇。若教随马逐郎行。不辞多少程。
老农喜说田家早,缺月疏星穿木杪。
洗铮燎草作晨炊,麦饭咽甘虫食蓼。
儿牵秧马妇携笠,泥滑不嫌春雨少。
平畴拍拍水连堤,姑恶数声天欲晓。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邪?”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余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仙人吹木叶,一半作鸾声。夜夜碧空外,风泉相与清。

苏门无此啸,太上有馀情。谁识元音好,多从茉莉生。

君昔驱龙下三楚,湘妃汉女愁江渚。岂有高歌散白云,至今老树作人语。

南渡遗嫠流人伍,老去才名谁比数?歌辞激愤一世无,小朝廷人真愧汝。

画图省识古词女,比似黄花瘦几许。赵侯赞之署德父,政和四年岁甲午。

胡马未窥想宁处,归来堂中正媚妩。生小聪明喜自赌,金石图书斗记取。

暮年作序戒好古,叙述乱离备悽苦。何来云麓与苕溪,未识绍兴老命妇。

建炎系录尤莽卤,俞君编缉年可谱。行迹章章俨对簿,半塘老人刻乐府。

殷勤轶篇手搜补,摹图徵题更志语。表微事较好奇愈,荼蘼云巢今何所?

惟有流传漱玉词,坐觉清晖照眉宇。

野鹜家鸡俗好乖,虎溪泉石满尘埃。壮哉砥柱颓波里,惟有渊明挽不来。

百尺瞰金埒,九衢通玉堂。柳化尘里暗,槐色露中光。

游侠幽并客,当垆京兆妆。向夕风烟晚,金羁满洛阳。

宝鉴当窗促晓妆,金茎玉露奉君王。菊花如锦秋风近,愿似中间御爱黄。

暖风入烟花漠漠,白人梳洗寻常薄。
泥郎为插珑璁钗,争教一朵牙云落。

洛下风流已屡更,望中歧路苦纵横。轻车未见驱前辈,剩语徒闻病后生。

今古一机空自信,乾坤变眼为谁明。虚斋话转松萝日,却恨天涯盖晚倾。

蒿棘空存百尺基,酒酣曾唱大风词。
莫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尽解诗。

长松不可俯,远视立亭亭。月色来窗曙,山光到海青。

荒村馀古意,老鹤爱修翎。正发临池兴,忧来笔又停。

虎丘七里塘,生祠何累累!榱栋高入云,丹雘纷陆离。

连墙与接牖,屹然竖丰碑。下承以赑屃,上蟠以龙螭。

华文表德行,大论抒猷为。某公居官日,曲折行其私。

析利如秋秧,忘却民膏脂。文中颂清节,饮水迈伯夷。

某公居官日,断狱无矜疑。五刑任喜怒,罔恤童与耆。

文中颂仁爱,皋陶为士师。周览谀悦文,一例惭恧辞。

旧有遗爱人,行政介且慈。行如打包僧,萧然去官时。

士民走相送,各各涕涟洏。谁为建祠宇,惟留后人思。

好官无生祠,墨吏有生祠。好官与墨吏,行人知不知?

海门兮长风,中流兮孤屿。怀美人兮何方,览大江之东去。

相见年华却共悲,少年曾见柳丝丝。浮生浮世有何事,花落花开能几时。

一任谏书云易过,独留诗卷石难移。鬓毛焦尽青铜改,白口无情说与谁。

雁山云,台峤月。
或卷或舒,或圆或缺。
两两三三,舒游暮往,
袈裟角,拄杖头,
挑底挑,裹底裹,
不妨自怡自悦。若到瑞岩定是打教棒折,
而今什么时节。

返照千峰出,飞烟万壑沉。三秋逢令节,九日盍朋簪。

花雨清禅榻,松风起梵林。庐山如可社,长此赋登临。

春迟韶光媚,清朗是日逢。山行宛图画,修褉永和同。

寻幽陟盘磴,石室开崆峒。华檐隐云雾,鳞瓦摩苍穹。

依峰环峭壁,十柱夺天工。冽泉经其下,昼夜流淙淙。

玉乳喷山骨,琼浆洒林丛。清飙时澹荡,明珠满碧空。

疑自沧海上,移来水晶宫。胜事王右军,杖履生春风。

指顾启群英,廓然如发蒙。我亦钝汉者,倾聆心不蓬。

因之觉众妙,睇目浩无穷。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初 一作:还)
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请缨系南越,凭轼下东藩。
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
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
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
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 Copyright 2021-2024 www.ayiya.cn 版权所有  蜀ICP备2021021491号-1邮件:fengxin1357@163.com
进入小程序
领美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