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刘一丈书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 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 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 。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 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 :“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 ,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 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 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後命吏纳之。 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 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 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许交赞之。

  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闲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怡於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至于长者之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即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

译文与注释

译文
在数千里以外,时常得到您老人家的来信,安慰我的长久想念,这已经十分幸运了。竟然还承蒙您赠送礼物,那么我更要用什么来报答呢?您在信中表达的情意十分恳切,说明您没有忘记我的老父亲,从而也可以知道老父亲是很深切地想念您老人家的。
至于信中以“上下要互相信任,才能和品德要与职位相符合”的话教导我,正是我所亲切感受到的。我的才能和品德与职位不相符,本来我就知道的。至于不能做到上下相互信任的弊病,在我的身上表现得更厉害。
且看当今社会上所说的上下信任是怎么一回事呢?当他从早到晚骑马去权贵人家的门口恭候的时候,守门的人故意为难不肯让他进去,他就用甜言媚语装作妇人的姿态,把袖里藏着的金钱偷偷地塞给守门人。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之后,而主人又不立即出来接见,他就站在马棚里,与仆人和马匹相处,臭气熏着衣服,即使是饥饿寒冷或闷热得无法忍受,也不肯离去。一直到傍晚,那个先前曾经接受金钱的守门人出来对他说:“相公疲劳了,谢绝会客,客人请明天再来吧。”到了第二天,他又不敢不来。晚上他披衣坐等,一听到鸡叫就起来洗脸梳头,骑着马跑到相府门口,守门人发怒地说:“是谁?”他便回答说:“昨天的客人又来了。”守门人又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客人倒来得这样勤!难道相公能在这个时候出来会客吗?”客人心里感到受耻辱,只有勉强忍耐着对守门人说:“没有办法啦!姑且让我进去吧!”守门人再次得到他送的一笔钱,才起身放他进去。他又站在原来站过的马棚里。幸好主人出来了,在客厅上朝南坐着,召他进去见面,他就慌慌张张地跑上去,拜伏在台阶下。主人说:“进来!”他便拜了又拜,故意迟迟不起来,起来后就献上进见的金银。主人故意不接受,他就一再请求收下;主人故意坚决不接受,他就再三请求。然后主人叫手下人把东西收起来,他便拜了又拜,故意迟迟不起,起来后又作了五六个揖才出来。出来他就对守门人作揖说:“多亏老爷关照我!下次再来,希望不要阻拦我。”守门人向他回礼,他就十分高兴地跑出来。他骑在马上碰到相识的朋友,就扬起马鞭得意洋洋地对人说:“我刚从相府出来,相公待我很好,很好!”并且虚假地叙述受到接待的情况。因此与他相识的朋友,也从心里敬畏他能得到相公的优待。相公又偶尔对别人说:“某人好,某人好。”听到这些话的人也都在心里盘算着并且一齐称赞他。这就是所说的上下信任,您老人家说我能这样做吗?
对于前面所说的权贵人家,我除了过年过节例如伏日、腊日投一个名帖外,就整年不去。有时经过他的门前,我也是捂着耳朵,闭着眼睛,鞭策着马匹飞快地跑过去,就象后面有人追逐似的。这就是我狭隘的心怀,因此经常不受长官欢迎(不被长官赏识),而我则更加不顾这一切了。我常常发表高谈阔论:“人生遭际都是由命运决定的,我只是守自己的本份罢了!”您老人家听了我的这番话,或许(恐怕)不会嫌我过于迂腐吧!
家乡多次遭遇灾祸,不能不触动旅居在外的人的愁思。至于您老人家的怀才不遇,也使我心情悲伤而有所感触。上天赋于您的才德是很优厚的,不要说您老人家不愿轻易抛弃它,就是天意也不愿让您轻易地抛弃啊。希望您安心等待吧!
注释
出袖金以私之袖:藏在衣袖里
即起盥栉栉:梳头
然后命内之内:同“纳”,接受,接纳
间道经其门间:有时

赏析

  《报刘一丈书》是答复刘一丈的一封书信。“刘一丈”,名介,字国珍,号墀石。“一”,表排行居长,即老大。“丈”,是对男性长辈的尊称。刘一丈,即一个名叫刘介的长者,排行老大。也是江苏兴化人,与宗臣家有世交,与宗臣父亲厚交40余年。因宗、刘两家有这样亲密的关系,所以在《报刘一丈书》中,推心置腹地谈了自己对世俗的看法,大胆揭露了相府中的丑事,真正表达了对刘一丈的深情厚意。《报刘一丈书》是一篇书信体优秀散文,全文四段,共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
  (第1自然段)是书信的开头部分,写的是客套话,作者以晚辈的身份、恭敬的口气,感谢刘一丈的来信、馈赠,并对其念及老父深表谢意。“数千里之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长者”,年纪大的长辈,指刘一丈。“馈遗”,指馈赠的礼物。“不才”,无才,自谦之词。(我在几千里外,常收到您的来信,以安慰我长久的思念之情,这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了。何况又承蒙你赠送我礼物,这样我更不知如何报答您了。)“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殷”,深厚的意思。“即”,由此可见。(您信中情谊十分深厚,由此可见您没有忘记我的老父亲,我也理解我父亲深深怀念您了)。这里清楚交待了宗臣老父亲与刘一丈的深厚情谊。正因如此关系密切,宗臣在信中才能对刘一丈无一保留地尽吐激愤。

第二部分
  (第2、3、4自然段)是信的中心部分。作者针对刘一丈来信中“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这八个字来发议论,引出自责,借题发挥,字字矢弊。
  第2段,“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孚”,信用、融洽。“称”,符合,配得上。“上下相孚,才德称位”,是刘一丈在信中勉励劝慰宗臣的话。(上下级互相信任,才与德与自己的地位符合。)刘一丈希望宗臣能上下相孚和称位,勉励宗臣做一个称职的好官,并处理好上下级关系。对此宗臣有深切的感受。(他谦虚地说,我的才能和品德与职位很不相称,这一点我本来就知道。至于上下互不信任的毛病,我身上表现的就更为严重。)这里表面上是作者自责,实际上是为讽刺时弊预设伏笔。一涉及到这个问题,作者就不禁联想到官场的情况--奸臣当道,贪官满朝,谄媚之徒青云直上,正直之士仕途艰涩。这哪里还谈得上“上下相孚”呢?于是文章很自然的由说自己“不孚”之病,转而为揭露官场的腐朽丑恶架起了桥梁。
  第3段,揭露上下相孚的真相,这是全文重点。“且今世之所谓孚者何哉?”紧承上文。“且”,提携连词,相当于“再说”、“那么”。“何哉”,反诘嘲讽语气,表现作者不屑一谈,不吐不快的心情。他要把丑恶的东西撕碎给人们看,让人们看看现在的所谓“上下相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文章对此没有空发议论,是用漫画形式勾画出官场现形图。作者以典型化的手法作了形象化的回答。作者描写了客求相公这一组镜头。“客”是下级,是一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小官僚。而作为上级的“相公”,又是喧赫一时的权相严嵩。通过“客求相公”的描写,作者揭示出了这上下互相信任的内幕实质。干谒求见的这一组镜头写的非常精彩。
  第一个镜头写客见相公之难。先看下级求见时的丑恶姿态。有这么一个下级小官僚“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从早到晚打马奔走,恭候在权贵的门口。“策”,马鞭,这里作动词用,指鞭打。可是“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当守门人故意刁难不肯让他进去的时候,他便甜言蜜语装作女人的媚态,(可看出客者为个人仕途而不择手段)并把袖里藏着的银子偷偷地送给守门人,求守门人帮他一把。“袖”,名词作状语,在袖子中;“私”,偷偷地赠送。“即门者持刺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见。”其实守门人得了他的贿赂拿他的名片进去通报了,主人也不会出来立即接见他。“即”,即使。“刺”,名片。“即”,立刻、马上。于是他只好“立厩中仆马之间”,任凭恶气侵袭衣襟,即使饥寒毒热不可忍,他也不肯离开。“抵暮,则前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把他折腾了一天,至到傍晚,那个先前得了贿赂的人才出来告诉他,相公今天累了,谢绝今天会客。请你明天再来吧。“暮”,晚上。到了第二天又不敢不来,他在家里心神不安“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通宵披衣坐着,一听鸡叫赶紧起来梳洗,再骑马赶去敲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反问修辞)?’”这个人已利令智昏,半夜三更去叫门,守门人大为关火,厉声问道:谁?他小声答道:昨天那个客人又来了。守门人更加怒气的说:你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勤快呢?那有相公这个时候出来见客的吗?
  这里写到“相公倦,谢客矣”“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这里的“相公”是什么意思,作者这样写的目的是什么?
  “相公”是对宰相的尊称,作者在这里故意把权贵们说成“相公”,旨在巧妙地讽刺权奸—宰相严嵩。受到这番冷落,“客心耻之”,他心里也感到耻辱。“耻”,以……为羞耻。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达到目的“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他强忍着对守门人说:实在没有法子,您姑且放我进去吧!“亡”,通无。“姑容”,姑且。于是“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门者再次得了他所赠的银子,才起来放他进去。他“又立向所立厩中”,又站到他昨天站的马厩里。我们看,一个下级小官僚为了巴结大官吏,以图升官发迹,不得不厚颜无耻的买通把门官,先以甜言蜜词,后以袖内屯金,还要忍受冷遇和侮辱,“立厩中仆马之间”,尝饥寒毒热之苦,尽管碰壁而归,仍不罢休,继续坐而达旦,第二天鸡叫即起,继续走马抵门,门者再次刁难,他始而强忍,继则哀求,最后只得再行贿赂。既使得其进门,仍立厩中仆马之间。这里,作者以传神之笔,把那个下级小官僚的卑劣伎俩,丑恶灵魂刻画的淋漓尽致,唯妙唯肖。展示出一个封建社会上骄下臾的群丑图,这里把门者写得盛气凌人,怒呵怒斥;客者却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其用意是:表现客者为求谒于主者自愿受之的丑态;也是映衬主者跋扈,不可一世)
  第二个镜头写“客见相公”,请看权者召见时的卑鄙行径。经过两天的努力,两次贿赂,忍受了两次马棚之苦,终于感动了上帝。“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谢天谢地,幸亏主人出来,坐北朝南召见他,他诚惶诚恐地跑上前去爬在台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听得一声主人“进”,他连忙拜了几拜,仍爬在地下故意不起来,起来后马上奉上贿赂的银子。“主者故不受”,而主者故意推托,“则固请”,他就坚持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主人故意坚决不受,他就再三坚决请求。“故”,故意、含假装意。第一个“固”,坚持。第二个“固”,仍是坚持(故固不受,这是故意装出一付清高以遮盖他那贪财之心)。如此诚恳,盛情难却,主人这才“命吏纳之”,叫手下收了银子。他如释重负,大喜过旺,“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他忙又爬下再三拜谢,又故意迟迟不起来。他知道主人即已收下他的银子,一定帮他的忙,他能不感恩吗!“起则五六揖始出。”爬下作了五六个揖才慢慢起来。这段文字最富讽刺意味和喜剧色彩,“南面召见”本是国君召见丞相,这里喻指奸相严嵩专权。那个小官僚听说召见,受宠若惊,立即故作恭谨惶恐之态“惊走”“匍匐”“再拜”“固请”“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一连串的动作描写,步步推进,层层渲染,一个可卑可鄙的小丑形象如在目前,呼之欲出,令人忍隽不掬。更于权者,虽寥寥数字,但声威俱全,一览无余。他自恃为尊,金口难开,只一个字“进”,足见他骄横跋扈,赫赫威势。对“所上受金,故不受”,“故固不受”,故作姿态,虚伪奸诈,令人肉麻。
  这段话描写刻画出“干谒者”和“权贵者”怎样的丑态?干谒者的丑态:极尽谄媚贿赂之能事;权贵者的丑态:极其贪得而故作清廉。
  作者主要通过何种描写手法来刻画人物的?主要是行为描写,通过具体、生动的形象刻画人物的丑态。
  文中连用了三个“故”字,四个“固”字,说明作者为什么反复使用这几个字及其艺术效果。“故”,是故意,虚情假意。“固”,是坚决。这两个字所包含的人的态度是矛盾对立的,作者放到一起,并反复使用,是为了强调“干谒者”和“权贵者”的坚决,实质都是极虚伪的。愈坚决就愈虚伪,愈要掩盖虚伪也就愈坚决,因而也就更显其虚伪,这就淋漓尽致地揭示了他们极其丑恶的心态。
  第三个镜头写客见相公后的得意样子。那个小官僚被召见之后,如愿以偿,摇身一变又是一幅面孔。“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亡阻我也。’门者笑揖,大喜,奔出。”他出来对门人作揖道:幸蒙大官人照顾我,希望下次再来不要阻挡我。受门人向他还了一个礼,他便欣喜若狂地跑了出去。“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他骑在马上遇见相识的人,就扬起马鞭对人说:我刚从相府出来,相公很赏识我,很赏识我。并虚假地说了相公厚待的情况,即便是了解他底细的人,也在心里敬畏相公而厚待他了。“所交识”,所与交游熟识的人。“适”,刚才。“厚”,厚待、看重、赏识。相公因得了他的贿金“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相公稍微伺机跟人说一下,某人不错,某人不错!“闻者亦心计交赞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着这话的人也都在心里盘算着一齐称赞他。这里“相公厚我,相公厚我!”“某也贤”“某也贤!”两个反复手法的运用,简直出神入化,把官僚的狐假虎威,奸相的信口雌黄,揭露的淋漓尽致。而那些势利之徒,鹦鹉学舌之状也不唯妙唯肖。文章至此顺势而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与这一段开头写奸者“所谓浮者何哉?”紧相呼应,可谓画龙点睛之笔。这里通过上门者、客者、权者三人丑态栩栩如生的刻画,十分形象的刻画了官场中十分黑暗。所谓“上下相孚”,只不过是上下勾结,欺世盗名的代名词而已。在这种情况下“长者谓仆能之乎?”(您老人家说我能够这样做吗?)这冷言一语,力发千钧,问的有力,表明作者不同流俗的态度和激愤之情。文章转为叙述自己,洁身自好,不肯向权贵们低头的作风。
  第4段,写作者自己自恃高洁之权贵的品质。“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岁时”,一年的四时节令,指逢年过节。“伏腊”,指夏、冬祭祀的日子,指重要节日。(前面所说的权贵之家,除了逢年过节、伏腊祭祀递一张名帖以示祭祀外,常年不相往来。)从时间上说,在漫长的一年中,作者只有在夏天伏日、冬天腊日这些节日投上名片,以祭名节,整年都不登权贵之门,这和“客,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是一个对比。
  “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偶尔经过他家门口,我则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加鞭催马快跑过去,好像有谁追赶似的。)“间”,间或,偶尔。“疾”,快、迅速地。从态度上说,作者见到或经过权者之门时,他捂着耳朵、闭着眼睛,急忙跑过去,这样的急速行走,表现了作者唯恐沾染上臭气的清高气节,和“客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惊走”匍匐阶下”,“大喜,奔出”这样的描写,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照。
  “斯则仆之褊哉,以此常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唯守分尔矣!’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这就是我心胸狭隘的胸怀之处吧!,因此常常不被长官所喜欢,我却更加不理会这些。,不仅如此,而且还常常大言不惭地自我安慰:“人生祸福,命中注定,我只有谨守本分就行了!”恐怕要讨厌我太过迂腐了吧?)运用了反问修辞。从结果上说,作者这种正直、清廉的作风,导致了“长不见悦于长吏”,权贵们的提拔那就更提不上了。但作者不以此畏矣。
  这一段与上一段处处形成对照,作者把正邪、洁污、直曲区分的经纬分明,表现了作者作为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对污浊现实的反抗态度,这在当时政治黑暗,士大夫不顾廉耻的情况下,那是难能可贵的。诘句“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意在言外,余味无穷。一则总结了所谓和当时的时尚是大相径庭。这诘句深刻揭示了当时腐败的社会风气,满怀作者的无限愤慨。
  以上是第二部分,这是全文主体。作者借用刘一丈来信所写“上下相孚,才德称位”八个字,大加发挥,通过具体的形象真实地尽情地描绘了“客”鉆营拍马屁的丑态,并衬托了相公的淫威虚假。写的夸张形象,穷形尽现。写自己处处和时尚作对比,并以反诘句明确表现自己,不能“上下相孚”,写的光明磊落,肝胆照人。这些现实弊端和自己的现实,在内容上是一邪一正,风格上是一谐一庄,恰当的反映了现实中的两种风气及作者的鲜明态度。
  在这封信中,作者借对方来信中提到的“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这句话展开议论,但整篇文章却只议论“上下相孚”一个方面,为什么?
  刘一丈的来信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告诫作者。作者在回信中着重谈了“上下相孚”的看法,而没有谈“才德称位”,这是因为“上下相孚”和“才德称位”是互为因果的,是互相依存的,讲明当时社会根本不能“上下相孚”,才德不能称位也就不论自明了。抓住“上下相孚”一点来做文章,这是一种集中笔墨,切中要害的写法。

第三部分
  (最后一个自然段)以劝慰之语作结,回应书信开头。“乡园多故,不能不动客子之愁。”家乡常受倭寇侵扰。“客子”,身在异乡之人,指作者本人。作者时刻思念着家乡,当然也时刻思念着刘一丈。“至于长者抱才而困,则又令我怆然有感。天之与先生者甚厚,亡论长者不欲轻弃之,则天意亦不欲长者之轻弃之也,幸宁心哉!”(你怀才而遭困顿,就更使我感到悲伤,天公赐给您博学多才,且莫说你自己愿轻易抛弃它,就是天意也不愿您轻易抛弃这些呀!希望你心情能够平静下来。)
  这段话表明了几层意思?主要有三层:其一、客居他乡的游子对家乡怀念;其二、对刘一丈抱才而困的不平和愤慨;其三、对刘一丈的劝慰,回应开头刘一丈对自己的关心
  说明这一部分和文章主题的关系?这段文字是全篇不可分割的部分,用刘一丈抱才而困的处境进一步揭露了“上下相孚”的虚伪性。
  说明其在结构上的关系。回应文章开头,使首尾呼应,结构严谨。这并非一般客套话,仍然紧扣“上下相孚”这个中心。从上面所言,作者自己尚且“不见悦于长吏”,何况刘一丈这样德高学广之人呢?既是对他怀才不遇的深切同情,也希望他能洗身持洁,以展抱负之日。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知道散文《报刘一丈书》有较高的思想性,它具有尖锐的现实针对性和强烈的批判性。作者敢冒政治的风险,以鲜明的立场和大无畏的精神把矛头指向严嵩,揭露官场中权者持骄纳贿,谒者拍马求宠的真实情态和丑恶本质,大胆反映了现实生活的矛盾和现象,把明代官场的丑恶内幕以及罪恶,予以淋漓尽致地描写,揭示了当时是怎样社会现象。我们说这书信不仅有揭露作用,对于我们今天的读者也有一定的启发作用。文中所针对的虽然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情、具体的社会现象,但是却启迪人们该如何对待不良社会风尚上做一些规律性的思考,什么样的思考呢?那就是启发我们要从品德和节操的高度去对待社会不良风气。在强大的恶劣社会风尚面前,要站稳脚步,坚守节操,保持品德的完美,不能随波逐流,同流合污。我们要相信是非曲直、功过,历史都会给予公允的评论。代表恶势力的严嵩,曾经是那么的不可一世,但终究身败名裂;而品德高洁的宗臣为后人所传颂,这些都具有规律性。因此我们说这篇文章有广泛而深刻的意义,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以古为鉴,可知新蒂。

总结
  《报刘一丈书》这封信通过描绘官场的丑恶,深刻地揭示了统治阶级的腐败丑恶和当时社会的黑暗。文章紧紧围绕“上下相孚”“才德称位”两方面展开,但对后者只是一笔带过,而对前者却作了详细的描述。本文运用对比手法,形象地揭露了进谒者的奴颜婢膝、曲意逢迎和权贵的骄横跋扈、倨傲做作的丑态。文章在讽刺鞭挞丑恶的同时,也表达出作者不屑巴结权贵的正直态度和可贵品质。

写作特点


  《报刘一丈书》虽是书信体的记叙文,但它的形象性和讽刺性是很突出的。作者痛斥时弊,开始提出“上下相孚”,接着就画出了官场现形记的漫画,展示出一个封建社会上骄下臾的群丑图,给人以形象的回答。“干谒求进”的典型化情节,突出了官场的实质,达到了以少胜多的作用。三个不同的人物各具特色:
  “客(干谒者)”这个形象凄凉昏木,娇人瞒上,是一个不惜一切往上爬的小人。作者着重刻画了他的媚相、狂相。
  “相公(权者)”气焰赫赫,贪污纳贿却又骄横虚伪,他是黑暗势力的代表。着重刻画他的傲相、伪态。
  “守门人(门者)”狐假虎威,敲诈勒索,是一个贯会仗势诈钱的狗腿。着重刻画他的刁、奸。
  作者抓住三个人物精神世界浮在外表的状态,通过生动的心理刻画与个性化的对话,来描绘人物的灵魂:
  写“相公”的动作和语言有一个特点,都很简洁。“主者出”“主者曰进”“吏纳之”“稍稍与人曰”,寥寥几笔,传出了权相的威严,真是权大势大影响大。只要他“稍稍与人曰”就可以使“闻者心计交赞之”,而求者就可以升官发财。作者写这个大人物,突出了他威严下的卑鄙。作者对这个人物写的是很成功的。相公的纳贿是以虚假的推托来表现的。
  写“门者”的贪财则是赤裸裸的敲诈。这个把住相府大门的奴才,对求进者是千方的刁难,“客候权者之门,他故不入”,不让客进去。受了钱之后才来拿名片,但又出来传话说“客请明天来”。第二天客又上门的时候,这个“门者怒曰”,接着作者写“又怒曰”神气的不得了。但是一得到银子盛怒全消。我们把“门者”与“相公”比较一下可看出,作者写出了大人物纳贿与小人物受贿是不同的。但他们的灵魂都是卑鄙的,都可以被钱收买,不同的只是收买的方式不同而已。大人物要做出矜持的样子,要蒙上一块遮羞布,而小人物则是公开的勒索,当然收买的价格也会因人而异。
  “客”这个人物,作者突出了他不惜一切往上爬的特点。为了进相府的门,他“日夕策马”,对门者“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这是何等的卑劣。为了见到权者,他“立厩中”“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抵门”,又是何等的可怜、可悲!作者对他的描写笔刺灵魂力透纸背。再看,客遭到门者的怒斥后“客耻之”,也感到很耻辱。但为了往上爬,他还是强忍着。忍不下去怎么办?他是把刚萌发的耻辱之情强忍下去,也就保持住了无耻之魂。为了向上爬,“客”这个小官僚,可以说是无耻再无耻。作者对人物灵魂的鞭挞是多么深刻而有力。作者这种深入灵魂的描写,有时也见于一词一句中。为了见到相公,“客”是费尽心机,他付出了金钱,他忍受臭气,忍气、忍困,但心里又忐忑不安,还是担心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见不到相公。但是“幸主者出”,短短四个字里面,写出了“客”终于见到了相公时侥幸欣喜的心理,他还有这样的算计,那就是终究没白费劲。还有这样的情绪,达到目的松了一口气。作者把“客”此时的侥幸心理、没有白费劲的这种算计、达到目的松了一口气的情绪,都在这一个“幸”字上画出来了,真是描写的深刻。还写出了这个“客”的语言“相公,厚我,厚我”这种重复语言,把他那踌躇满志的心理溢于言表。作者评论时事是以形象注之,生动鲜明,给人的印象非常强烈。


  运用对比手法,揭示深刻的社会内容。
  1、作者的刚正不阿、洁身自好和客者卑躬屈膝、阿谀逢迎对比。一个是“策马候权者之门”,一个是“跃马疾走过”权者之门。一“候”一“过”,经纬分明,有力地表现了作者不向权贵抵头,不肯同流合污的可贵气节。“上骄下臾”反衬出作者的处事为人;同时也影射了权奸严嵩父子专权的朝政。
  2、客者与门者、权者的对比,客者之于门者,一个甘言媚词丑态百出,一个狐假虎威,敲诈勒索。客者之于权者,一个奴颜媚骨,丧失廉耻,一个故作姿态,盛气凌人。什么“上下相孚”,其实就是尔虞我诈,权钱交易,以钱买权,以权谋钱。
  3、客者被召见之前后,乞怜与骄人的对比。求见时他忍辱行贿,谄颜媚态,召见后他得意忘形,不可一世。前后对比,判若两人。通过对比,所谓“上下相孚”的一致,昭然若揭。


  《报刘一丈书》具有很强的讽刺力量。作者在描写中倾注了他对丑恶事物的痛恨之情。我们对这种感情作一分析,可知这种感情不是不得志的牢骚发泄,也不是为了文章中故作惊人之笔,予以渲染,而是一个正直的人对黑暗现实理所应有的愤慨和批判。作者这种以图为快的满腔愤激,真挚、正义、强烈,收到了引起共鸣和加强批判的艺术效果。文章的讽刺力量也来自作者在形象描绘后的精当议论,如“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就是形象引来的结论。“长者谓仆能之乎?“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这样的反诘都是议论。由于对人物官场现状描写的生动而充分,这些一词一句的议论,进一步表现了作者的倾向,加强了批判的锋芒,使形象描绘所表达的形象由感性上升到理性的高度,增强了讽刺力量,因而深化了主题。具有一定的现实性和启发性,希望很好体会。

宗臣
  宗臣(1525~1560)明代文学家。字子相,号方城山人。兴化(今属江苏兴化)人。南宋末年抗金名将宗泽后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由刑部主事调吏部,以病归,筑室百花洲上,读书其中,后历吏部稽勋员外郎,杨继盛死,臣赙以金,为严嵩所恶,出为福建参议,以御倭寇功升福建提学副使,卒官。诗文主张复古,与李攀龙等齐名,为“嘉靖七子”(后七子)之一,散文《报刘一丈书》,对当时官场丑态有所揭露,著有《宗子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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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营营绕案飞,转多秋后亦何为?从教引类集瓜上,落蒂秋瓜能几时。

第一折

(冲末扮宋齐丘引祗从上,诗云)独持忠赤佐君王,保障金陵地一方。江南自古称佳丽,何必区区说大唐?小官姓宋,名齐丘,金陵人氏,见在南唐主人驾下,为丞相之职。俺这后主,天生聪睿,诗词歌赋,品行调丝,风流蕴藉,实乃右文之主。见今中原周世宗升遐,赵点检即位,国号大宋,改元乾德,亲驱戎马,所向无前。如南闽北虏,河东西蜀,望风皆降。惟我江左,不曾加兵。我国亦尝用心防备。近日前路文书行来,宋家遣翰林院学士陶谷,来我国中,索要图籍文书。我想陶谷是个掉弄喉舌之人。况四海未宁,要图籍何用?此人必来以游说为功。我将他机关探破,奏知吾主,则说吾主有疾,不能接见。将陶谷留在馆驿中羁绊住,着每日供给小官,三五日相访一遭。自七月初间至此,今八月将尽。秋露乍零,旅馆萧索。我着金陵太守韩熙载,看他一言一动。略有纤毫破绽,便报与我知道,自有制他的法度。(诗云)"非是我好用阴谋,则堤防谗舌如钩。待窥破一些动静,管教他有国难投"。(下)(外扮韩熙载引乐探上)(诗云)远离乡土渡横江,入仕南唐佐李王。从来儿女多情处,不是风云气不长。小官姓韩名熙载,官拜升州太守,佐于南唐李主驾下。今奉宋齐丘丞相钧旨,每日供给大宋学士陶谷,今日安排筵席管待。将歌者秦弱兰,乃金陵名妓,席间令其唱曲,看陶学士所守之志何如?乐探。你与我唤将上厅行首秦弱兰来者。(乐探云)理会的。(做唤科)秦弱兰安在?太守老爷呼唤哩。(正旦扮秦弱兰上,云)妾身秦弱兰是也。门首有人相唤,我试看咱。(做见科,云)哥哥,唤我怎的?(乐探云)太守老爷唤官身哩。(正旦云)我想俺这门户人家,则管里迎宾接客,几时是了也可。(唱)

【仙吕】【点绛唇】凭着我雾鬓云鬟,黛眉星眼,寻衣饭。则向这酒社诗坛,多少家乔公案。

【混江龙】悲欢聚散,二三年经到有百千番。恰东楼饮宴,早西出阳关。兀的般弄月嘲风留客所,便是俺追欢买笑望夫山。这些时迎新送旧,执盏擎盘。怎倒颤钦钦惹的我心儿惮。怕只怕是那罗纰锦旧,莺老花残。

(乐探云)大姐,似你这等上官见喜,非同容易也。(正旦云)哥哥,我自幼到今,无个欢喜的前程。造次的可也不敢上门来。(唱)

【油葫芦】也曾把有魂灵的郎君常放翻,但来的和士刬。可正是烟皮名利大家难。(云)上俺门来。有个比喻。(唱)恰便似犬逢饿虎截头涧,更险似军骑羸马连云栈。饶你便会使悭,彻骨奸,则俺这女娘每寄信的鸳鸯简,便是招子弟的引魂幡。

【天一乐】常教他一缕儿顽涎湿不乾,丁单,将科派摊。刚刚的对付难上难。脖项上搭上套头,皮面上带上揜眼,怎发付这一千斤铁磨杆。

(乐探做到科)(报科)禀老爷,叫将秦弱兰来了。(韩熙载云)着他过来。(正旦见科)(韩熙载云)秦弱兰,教你来伏事陶学士,你可乖觉着。(正旦云)老爷放心!此事容易。(韩熙载云)你且躲在一壁,我教你来便来。(正旦云)理会的。(韩熙载云)左右的,把果桌安排停当,我请陶学士去来。(下)

(正末扮陶谷引驿吏上)(诗云)少年文史足三冬,下笔成章气似虹。时人不识君王宠,禅草何因出袖中。小官姓陶名谷,字秀实,襄阳人也,乃晋处士陶潜之后,以进士及第。于周太祖时,曾事钱王俶,颇蒙信任。后因遣入大宋,以观动静,又作宋臣,官授翰林学士,已经三载,不得与俶相会。如今太祖早期,议下江南之策。小官言曰:"虽尧舜禹汤,兴兵未免有所损益。莫若小臣掉三寸之舌,说李王归降,岂不易哉!"太祖依臣所奏,先将文书行至升州,随令小官直至南唐,索取图籍文书为由,若见李主,必中说词。自七月至此,今八月将尽,李主抱疾不朝,无由可见。惟宋齐丘丞相,常来驿亭讨论文字。此外升州太守韩熙载,专管供给,甚是尽礼。但我羁留在此,渐入秋深。风光月色,琴韵砧声,不觉感怀,且向亭中闲步一回。(做看科,云)这一片素光粉壁,未尝绘画。驿吏取笔砚来,我待学春秋隐语。因而感怀,成十二字,书于此处,料无有解者。(做写科)(念云)川中狗,百姓眼,虎扑儿,公厨饭。(韩熙载上,云)左右报复去,说韩太守在此。(陶谷云)道有请。(见科)(陶谷云)太守为何至此?(韩熙载云)小官领宋丞相钧旨,聊具蔬酌奉献。左右抬过果桌来。(做设席科)(韩熙载云)将酒来,学士满饮此杯。(陶谷饮科,云)太守饮一杯。(韩熙载云)小官更衣咱。(出科,云)张千,唤秦弱兰来。(张千唤科)(正旦上,云)妾身来了。(韩熙载云弱兰,今日就筵宴之中,要你加精神者。陶学士生性威严,人莫敢犯。你小心过去。(正旦云)老爷放心者。(唱)

【后庭花】那学士若见了南唐秦弱兰,更不说西京白牡丹。则消得我席上歌金缕,管取他尊前倒玉山。(韩熙载云)劝的他尽醉,要他十分欢喜。(正旦唱)要欢喜不为难,则着这星眸略瞬盼,教他和骨头都软瘫。

(韩熙载云)学士,筵前无乐,不成欢乐。张千,叫个歌者来,唱一曲伏侍学士。(正旦同众妓上叩见科)(陶谷云)大丈夫饮酒,焉用妇人为?吾不与妇人同食,教他靠后,休要恼怒小官(韩熙载云)秦弱兰与学士把一杯。(正旦云)这学士好冷脸子也。(韩熙载云)着动乐者。(陶谷云)住了乐声,小官一生不喜音乐,但听音乐头晕脑闷。(正旦唱)

【金盏儿】我这里觑容颜,待迫攀。嗨!畅好是冷丁丁沉默默无情汉。则见那冬凌霜雪都堆在两眉间,恰便似额颅上挂着紫塞,鼻凹里倘着蓝关。可知道秀才双脸冷,宰相五更寒。

(韩熙载云)这妇人弹的好,吹的好,教他吹弹歌舞,奉学士酒者。(陶谷云)老子云:"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听了他呵,正勾当都做不的了。(韩熙载云)弱兰唱者。(正旦唱科)(陶谷喝云)我一生不听音乐。但听了音乐。昏睡三日。靠后。(正旦唱)

【醉中天】他教莫把瑶筝按,只许凤箫闲。他道是何用霓裳翠袖弯,更休撒红牙板。不教放筵前过盏,几时得酒阑人散?直恁般见不得歌舞吹弹。(韩熙载云)俗语云:座上若有一点红,斗筲之器盛千钟。座上若无油木梳,烹龙炮凤总成虚。弱兰与学士递一杯。(正旦把盏科)(陶谷怒云)泼贱人靠后,小官一生不吃妇人手内饮食。(韩熙载云)学士饮一杯,怕做甚么?岂不闻将酒劝人,终无恶意。何怒之有?学士也与他接谈,略抬眼重他一看波。直恁般的,弱兰递酒。(正旦递酒科)(陶谷云)靠后!小官乃孔门弟子,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小官平生目不视邪色,耳不听淫声。太守何故三回五次,侮弄小官,是何道理?(正旦唱)

【金盏儿】他不把话头攀,唬的我毛骨寒,战兢兢把不住台和盏。我这里承欢奉喜两三番。太守见我退后来早台意怒,学士见我向前去早恶心烦。好教我左右没是处,来往做人难。

(韩熙载云)此女子不肯同心,伏侍学士。(正旦云)教妾身怎生是好?天使,只愿你宽恕咱。(陶谷云)此妇人无知,靠后!(正旦唱)

【后庭花】学士你只身在旅邸间,着个甚罗帏锦帐单。学士你德行如颜子,也索要风流仿谢安。我劝你且开颜,须不比寻常风范。你敢越聪明越挂眼。(陶谷云)兀那妇人靠后。我头顶儒冠,身穿儒服,乃正人君子。不得无礼。(正旦退科)(韩熙载云)歌者,可再劝酒。(陶谷云)太守,小官酒醉失礼。李太白有诗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我待睡些儿咱。(做醉睡科)(韩熙载云)学士醉了也。您歌者且回去。(正旦云)理会的。(唱)

【赚煞】几时捱得酒筵阑,官员散,恨不得目下天昏日晚。唬的那舞女歌儿似受战汗,难施逞乐艺熟闲。(韩熙载云)弱兰,则要你小心在意者。(正旦唱)这其间,春意相关,放着满眼芳菲纵心儿拣。争奈这寻芳人意懒,嬉游的心慢。哎!不是个惜花人休想肯凭栏。(众随下)

(韩熙载云)学士睡了也,驿吏看着,醒来时伏侍的卧房中去。(做看壁上字科,问驿吏云)这一堵素光白壁,谁写字在上头?涴了这壁子。(驿吏云)是陶学士写下的。(韩熙载云)既是陶学士写的,将纸笔来我抄了去。(抄科云)将马来,我回丞相话去也。(下)(陶醒科,云)太守去了。(驿吏云)去了。(陶谷云)既然太守去了,收拾铺盖,我回后堂中歇息去。(同下)
 

第二折

(宋齐丘引张千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今日着韩太守驿亭中管待陶学士去,如何不见来回话?(韩熙载上,云)小官韩熙载,奉宋丞相钧旨,着我管待陶学士,着他动静。不想他写下十二个字在墙壁上,被我抄将来。学士。怎生瞒的过我?此乃"独眠孤馆"四字。此人客况动矣。陶谷也,你也说不的李主,我直教你还不得家乡。我将此十二字见丞相去。左右报复去,道韩熙载来见。(报科)(宋齐丘云)着他过来。(见科)(宋齐丘云)昨日席间动静如何?(韩熙载云)昨日陶学士座中古懒,将秦弱兰正眼不看,被此女子将学士灌醉了。学士睡了,小官出门,见壁上十二字,乃是他写下的。小官抄将来与丞相看。(宋齐丘云)熙载,你比外郡太守不同,况且斯文。此非公衙,私宅之内,将座儿来。太守请坐。(韩熙载云)小官不敢。(宋齐丘云)何妨!(韩坐宋看字科,云)太守。你解此意么?乃春秋战国之时,多有作者,号曰"隐语"。说他正大,则看这十二个字上,便见他平日所守。川中狗者,蜀犬也;蜀字看个犬字,是个独字。百姓眼者,民目也;民字着个目字,是个眠字。虎扑儿者,爪子也;爪字着个子字,是个孤字。公厨饭者,官食也;官字着个食字,是个馆字。团句道"独眠孤馆"。此人客况动矣。陶谷,你如何瞒的过我?你来要说李主下江南,我直教他还不得乡土。太守你近前来。(做耳语科,云)待十数日后,依吾计行,此人必中吾计矣。陶学士!陶学士!(诗云)由你千般计较,枉自惹人谈笑。休夸伶俐精详,必定中吾圈套。(同下)(正旦改扮素衣引梅香上,云)妾身秦弱兰,为陶学士古忄敞,太守着我今夜狐媚了他呵,便得赏赐;狐媚不的呵,便加罪责。今日天晚,则除是这般。梅香,那香桌完备了么?(梅香云)若论姐姐这等乖觉,料他到的那里。(正旦唱)

【南吕】【一枝花】我也曾将宣使迎,不似这天臣强。果然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多管是铁石心肠,直恁的难亲傍。一鼻凹衠是雪霜,无情的付粉何郎,冷脸的画眉张敞。

【梁州第七】他则是惯受用玉堂金马,不思量月户云窗。则他那古忄敞心甚的唤做鸣珂巷,空那般衣冠济济,状貌堂堂。却为甚偏嫌俺妓女,怕见婆娘?莫不他净了身不辨阴阳?人道这秀才每都不荒唐,偏怎那洞庭湖柳毅传书,谢家庄崔护觅浆,贾充宅韩寿偷香。想我那往常,伎俩,播弄的子弟如翻掌。这个铁卧单我怎窝藏?我自寻思出这个风流俏智量,须要今夜成双。

(云)梅香,将香烛来,我烧夜香。(梅掇桌科)(陶谷便衣上,云)小官自从到此,两月有余,不得见唐王,淹留驿亭之中。今夜风清月朗,闲庭寂静,客况萧然,蛩声聒耳,桂子飘香。推开这角门,去这花园内,乘月色观桂花释闷咱。(正旦望见陶科,云)梅香,兀那月下闲行的正是那俫。(梅香云)姐姐,可知是哩。(正旦唱)

【贺新郎】他去那无人处独步也气昂昂。这公则是阔论高谈,那里知浅斟低唱。我这里潜身躯迸定脸凝睛望:端的是风清月朗,可甚么软玉温香。(陶谷望北斗顶礼做笑科,云)月色团圆也。(正旦唱)他这般更深离馆舍,夜静步回廊。(陶谷吟诗云)月中桂子宜攀折,苑内凡花不耐看。(正旦唱)我猜他莫不劳魂役梦胡思想。(陶谷云)魏武帝有诗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看来正是小官。(正旦唱)原来他望天瞻北斗,却不肯和月待西厢。(云)梅香,我烧罢香回去,对此月色,口占一诗。(念科,云)"隔窗疏雨送秋声,夜夜愁人睡不成。遇此良宵多感慨,清风明月又关情。"(陶谷云)原来有人在柳阴深处吟诗。我过去看咱。(正旦云)梅香,咱回去来。(陶谷云)小娘子勿罪。(正旦拜科)(陶谷云)一个好女子也。小娘子高姓,谁氏之家,因甚在此官舍之中?(正旦唱)

【牧羊关】俺夫主为驿吏身姓张。(陶谷云)元来是驿吏的妻子。你是那里人氏?(正旦唱)生长在雨浙苏杭。(陶谷云)如今你丈夫那里去了?(正旦唱)怎想他半路里情绝,他从那二年前身丧。(陶谷云)小娘子怎生在此住坐?(正旦唱)妾身见如今独自个持着服孝。(陶谷云)你多大年纪持服来。(正旦唱)我从二十六上守孤孀。(陶谷云)敢问小娘,为何这早晚对月吟诗?(正旦云)我自释闷而已,那里是诗。(唱)我也则诗句内题秋景,月明中烧夜香。

(陶谷云)小官乃是大宋使臣陶学士。若小娘子不弃,愿同衾枕。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正旦云)妾身守服之妇,不堪陪奉尊官。(陶谷云)小娘子何发此言?若心肯时,小官有幸也。(正旦唱)

【隔尾】我则道他喜居苦志颜回巷,却元来爱近多情宋玉墙。这搭儿厮叙的言问那停当。想昨日在坐上,那些儿势况,苫眼铺眉尽都是谎。

(陶谷云)小娘子但与小官成其夫妇,终身不敢忘也。(正旦云)学士不弃妾身,残床陋质,愿奉箕帚之欢。(陶谷云)小娘子可到官舍中去。(做同行科)(陶谷云)小娘子请坐,异日必娶你为正室夫人。(正旦云)妾身有一句话,向学士道破者。(唱)

【牧羊关】你见我心先顺随了,你可不气长。有句话须索商量:你休将容易恩情,等闲撇漾。(陶谷云)他日你做夫人县君哩。(正旦唱)我等驷马车为把定物,五花诰是撞门羊。你明日北去人千里,早变做南柯梦一场。

(陶谷云)小娘子,趁此夜阑人静,成其夫妇。多少是好?(正旦云)则怕你日后不取我呵,被人笑耻。有何表记的物件与我,可为凭信。(陶谷云)小娘子将何以为信?(做相戏科)(正旦唱)

【红芍药】他早把绣帏儿簌簌的塞了纱窗,款款的背转银缸,早把我腰款抱揾残妆。羞答答懒弃罗裳,袖稍儿遮了面上。叮曾经这般情况?怀儿中把学士再端详,全无那古忄敞心肠。

【菩萨梁州】一刬地疏狂,千般的波浪,诸余的事行。难道是不理会惜玉怜香?一团儿软款那安详,半早儿不显威仪相,引逗的人春心荡。昨日在尊席上那模样,便这般和气春风满画堂,全不见脸似冰霜。(出汗巾科,云)学士,告乞珠玉。(陶谷云)有!有!(做写科云)写就了也。(旦接念云)"好姻缘,恶姻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右调[风光好]。是好高才也。请学士落款。(陶谷写科,云)"翰林陶学士作。"(正旦云)谢了学士者(唱)

【三煞】我看了高才词翰华笺上,却为甚不肯烂醉佳人锦瑟傍?可知我把小未的郎君放。他兀的锦绣文章,更做着皇家卿相,被我着个小局段儿早打入天罗网。看这公古忄敞性从来无些雅况,我试与满捧瑶觞。

(云)学士,你饮一杯酒者。(陶谷云)我吃!我吃!(正旦唱)

【二煞】你这般当歌对酒销金帐。煞强如扫雪烹茶破草堂。你许下我的休教无承望。此别后水远山长,把美缱绻则怕贵人多忘,则要你经板儿印在心上。当日也是我在尊前不容近傍,假妆好人家便引动情肠。

【煞尾】我想这歌台舞袖风流相,怎如大院深宅窈窕娘。也得今朝,这-场。想官司,也不枉。共学士,有情况。再开筵,敢说强。〔风光好〕,是招状。我明白,太守行,决将咱,断觑当。我把那段疋绫罗不希望。我本不乐作娼,则向那烟花簿上勾抹了我的名儿胜如赏。(下)

(陶谷云)小官回京,决取此女为妻,方是我平生愿足。(诗云)客中最怕是秋天,虫声砧韵总凄然。今宵幸遇良人妇,美满恩情结好缘。(下)


第三折

(宋齐丘引张千上,云)小官宋齐丘,与韩熙载定计,处置那陶谷学士,如何不见回话?这早晚敢待来也。(韩熙载上)(诗云)安排打凤牢龙计,引起尤云殢雨心。小官韩熙载,不想陶学士被某识破十二字隐语,用些机关,果中其计。我今来回丞相的话。左右报复去,道韩熙载来见。(报科)(宋齐丘云)有请!(见科)(宋齐丘云)干事如何?(韩熙载云)此人果中其计,秦弱兰赚了他一篇乐章,亲笔落款,他自将着,今日来回丞相话哩。(宋齐丘云)我料他怎出的咱二人之手。则今日便卧翻羊,摆下果桌,小官就对他说!我唐主病可,今日着俺将着茶饭,来与学士释闷,明日早朝相见。他听的必然欢喜。饮酒之间,唤秦弱兰来歌此乐章,看他怎生说话?太守一壁厢执料茶饭,小官回了主人的话,便到馆驿中来也。(韩熙载云)谨领钧旨。(同下)(陶谷上,云)小官陶学士,昨夜晚间,不意驿吏之妻,与我苟合。我看此女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我许他娶为正室。今日等韩太守来时,我嘱他放此妇人回去,等我日后好来取他。(韩熙载上,云)来到这驿亭中。学士恭喜,(陶谷云)敢问何喜?(韩熙载云)学士归有日矣。我主病体颇安,明日早朝,便请相见,(陶谷云)这也则完的一场使事,何足为喜?(宋齐丘引张千上,云)来到这馆驿门首。左右报复去,道某家来了也。(报见科)(宋齐丘云)学士归有日矣。玉体颇安,请学士明日相见。(韩见宋科)(宋齐丘云)学士,韩太守是当今文学之上,是任太守,即古之京兆尹。陪坐何如?(陶谷云)这也不妨。(宋齐丘云)将酒来,我奉学士一杯。太守一面准备歌儿舞女,教他侑酒,与学士作欢如何?(韩熙载云)丞相说的是。早已备下了,即当唤来供奉学士。(陶谷云)丞相差矣。我辈孔门高弟,何用此辈侑酒?休唤来。(宋齐丘云)学上宽洪大度,何所不容。便唤几个来唱与俺听,学士休听便了。(正旦上,云)今日筵间。那学士还做古忄敞么!(唱)

【正宫】【端正好】总然你富才华,高名分,谁不爱翠袖红裙。你看这般东风桃李香成阵,犹兀自难遣东君恨。

【滚绣球】人都道秀才每村,不会将女色亲。他每则是识廉耻正心不肯,但出语也做的个郎君。假若是夸谈俺好妇人,则着些俗言语便不真。他每用文章也道的来淹润,则着两句诗说尽精神。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休道不消魂。

(做见科)(正旦云)你看他比前日又冷脸也。(唱)

【倘秀才】昨夜个横着片风月胆房中那亲,今日个幽

絲着柄冰霜脸人前又狠。空这般苫眼铺眉立那教门。我须索心恭谨,意殷勤,侑尊。

(张千云)上厅行首秦弱兰谨参。(旦拜科)(宋齐丘云)学士,此乃金陵数一数二的歌者,与学士递一杯。(陶谷云)丞相,小官此一来,非为歌妓酒食而来。奉命索取图书。李主托疾不见,不以我为朝使相待,弃礼多矣。我非比其他学士,奉命南来,使事未完,故令歌者狐媚小官,是何体也?(宋齐丘云)学士息怒,酒乃天之美禄。学士不饮,小官吃几杯。(韩熙载云)弱兰,你与学士把盏者。(正旦云)理会的。(唱)

【滚绣球】这酒则是斟八分,学士索是饮一巡,则不要滴留喷噀。(陶谷云)靠后些。(正旦唱)学士这玳筵间息怒停嗔,你则待点上灯,关上门,那时节举杯丰韵。(陶谷云)小官不吃酒,但吃一口,昏睡三日。将过去。(正旦唱)这里酒盏儿不肯沾唇,却不道相逢不饮空归去,则这明月清风也笑人,常索教酒满金樽。(陶谷接杯科)(韩熙载云)弱兰,你歌一曲侑觞咱。(正旦唱词科,云)"好姻缘,恶姻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陶谷云)这妇人在我跟前,唱这等淫词艳曲,好生不敬。(宋齐丘云)这也则是风月之词,非为不敬。学士休罪。(韩熙载云)谁着你唱这等词,教学士怪我?酒散之后,我不道的饶了你哩。(正旦唱)

【叨叨令】学士写时节有些腔儿韵,妾身讴时节有些词儿顺。(陶谷云)不知是何等无知之人,做下此等语句?(正旦唱)做时节难诉千般恨,写时节则是三更尽。(旦拜陶科,唱)学士你记得也么哥,你记得也么哥,(出词科,唱)兀的是亲笔写了牢收顿。(陶谷怒云)这个泼烟花赃诬人。我那里与你会面来?(正旦云)妾身不敢。昨夜蒙大人错爱。(唱)

【滚绣球】那素衣服是妾身,诈做驿吏妻把香火焚。我诵情诗暗传芳信,向明月中独立黄昏。见学士下砌跟,瞻北辰,转身躯猛然惊问,便和咱燕尔新婚。咱正是武陵溪畔曾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道的他满面似烧云。

(陶谷云)这妇人好无礼也。你故写淫词,展污小官清名。(宋齐丘云)学士,各人笔迹,自家认得。(正旦云)学士,你要推托,听妾身说昨夜之事。(唱)

【倘秀才】妾身本不肯舒心就亲,学士便做不的先奸后婚。(陶谷云)小官昨夜门也不曾出,那里会你来?(正旦唱)学士早回过灯光掩上门。(陶谷云)小官并无此事,你赃诬我哩!(正旦唱)妾身谋成不谋败,学士宜假不宜真,不信不自隐。

(陶谷怒云)这妇人虚诈情由。我若是与你相会呵,我便认了有何妨?难道小官直如此忘魂?(正旦悲科,云)学士你好无仁义也。(唱)

【滚绣球】好也啰学士你营勾了人,却便妆忘魂。知他是甚娘情分,你则是憎嫌俺烟月风尘。昨夜个我虽改换的衣袂新,须是模样真。咱只得眼前厮趁,实丕丕与你情亲。你把万般做作千般怒,兀的甚一夜夫妻百夜恩,则是眼里无珍。

(宋齐丘云)学士,这小的最老实,不会说谎。(韩熙载云)老丞相主婚,小官为媒,招学士为金陵秦弱兰女婿。(陶谷云)小娘子,是谁教你这等短道儿来?(正旦云)都是太守相公,教妾身这般见识来。(韩熙载云)学士便娶了秦弱兰何妨?论此女聪明,不玷辱了你。(正旦云)若得与学士成其夫妇,妾之愿也。多谢二位老爷。(做叩谢科)(宋齐丘云)你与学士把一杯酒者。(正旦递酒科)(唱)

【三煞】贱妾煞是展污了个经天纬地真英俊,为国于民大宰臣。(陶谷云)酒后疏狂,惹此一场是非。(正旦唱)贱妾煞不识高低,不知远近,不辨贤愚,不别清浑。这的是天注定的是非,天指引的前程。天匹配的婚姻,咱兀的教太守主婚。(陶谷云)可着谁做媒人?(正旦唱)则这〔风光好〕是媒人。

(陶谷做伏案盹睡科)(宋齐丘云)太守,陶学士见咱识破他就里,羞见咱推醉睡了。秦弱兰,俺上马去也。你等他醒了,看他说甚么。便来回俺的话。(韩同下)(陶醒科,问正旦云)他每都去了。(正旦云)都去了。(陶谷云)则着你害了我也。(正旦云)怎生我害了你?(陶谷云)我本意来说他,反被他算了我。我如今也回不的大宋去,也见不的唐主。我且至杭州寻个前程,却便来取你。古人云:"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信斯言也。(正旦唱)

【二煞】此别后我专想着你玉堂金马怀离恨,谁再与野草闲花作近邻。(陶谷云)我今别处寻个前程,便来取你。(正旦唱)我等你那取我的轩车,赠咱的官品。我也待显耀乡间,改换我这家门。学士怎肯似那等穷酸饿醋,得一个及第成名,却又早负德辜恩。则要你言而有信,休担阁了少年人。

(陶谷云)姐姐,你既与我成其夫妇,焉肯负你。久以后夫人县君,必然你做也。(正旦唱)

【黄钟煞】你可休"一春鱼雁无音信",却教我"千里关山劳梦魂。"我和你两情调两意肯,这谐合有气分。我觑了暗地哂,全不见没事狠,绸缪处直恁亲,临相别也怀恨。若还家独门身,被儿底少温存,怕不想旧日人,要圆成要寻问,则这续断鸾胶语句儿真,便是我锦片前程敢可也盼的准。(下)

(陶谷云)谁想被宋齐丘韩熙载反算了我。小官羞归大宋,耻向汴梁。我有故人钱俶。在杭州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镇守吴越两浙之地,便宜行事,自放两浙官选。我则索那处寻个前程,再做道理。(诗云)当年玉殿逞高强,为爱娇容悔这场。自料不能还故国,须当带月走南唐。(下)


第四折

(外扮钱王引近侍卒子上)某姓钱名俶,字德厚。自先祖钱镠,世居杭州。唐昭宗时,改杭州为镇海军,封我祖为镇海军节度使,号杭州为衣锦城。梁太祖赐玉带一条,打猎马十疋。唐庄宗赐玉册金印。先祖下世。我父元瓘嗣爵父没之后,某嗣守钱唐。会汴京太祖即位,我故人陶谷劝我归宋,同至汴京。众臣僚上疏五十三道,皆谏太祖留我。太祖不从。我带去的大小将官,陛赏各有等差。后赐一包袱,封裹御押,嘱言曰:"待尔归后,然后发此观之"。我回国开视,乃众臣留我之疏。我见之大惊,向北再拜曰:"臣已心伏陛下,誓守臣节"。遂留陶谷于宋,为翰林学士。后来差他去说南唐李主,被宋齐丘所算,不敢回去,复来投我。我问其详,他以实告,曾为十二字隐语。被宋齐丘看破,遂泄其机,使秦弱兰为谋以中之。那秦弱兰是江南名妓。近日宋主遣曹彬下江南,收了李唐。有一歌者来至我境,把隘军人,擒来见我,乃秦弱兰也。我与他房屋居住,又与他钱物用度,着本处乐探领去,陶谷尚不知道。我今日推往郊外打围,就湖山堂上排宴,着人请陶学士去了。怎生这早晚这不见来?(陶谷土,云)小官陶谷。自从中了宋齐丘之计,我想那一个聪明女子,临别时相期:我若得志,必然娶你为妻。李白有言:"美女能疗饥"。我看着他呵,不吃饭也罢了。我今来两浙,投钱元帅,一见如故。他如今正授天下兵马大元帅,自选两浙官吏。我今在此,寻个前程,只不能勾再见那秦弱兰。今日元帅在湖山堂,较猎相招,我索去走一遭。左右报复去,道小官来了也。(报见科)(钱王云)学士,某在此湖山堂上,聊备蔬酌,与你等尽欢而散。(陶谷云)多谢!多谢!小官偶作一词,望大人斤削。(钱接念科,云)词寄(青玉案):冰澌乍泮春来早,一夜野梅开了。帘幕风闲人静悄。晓窗梦断,篆烟轻袅,庭院苔痕绕。归期暗卜天涯渺,鱼水云鸿信杳。镜里朱颜惊渐老。不求名利,不思宣召,惟恨知音少"。好高才也。常言道:筵前无乐。不成欢笑。左右的,叫一个歌者来奉酒。(卒子云)理会的。(正旦上,云)妾身秦弱兰,今大宋遣曹彬下江南,收伏了李主。妾身避难,来到杭州。多亏钱元帅收留,与我房屋钱物,在此居住。不知俺那陶学士在那里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一自当时,向烟花簿豁除了名氏。打叠起狂荡心儿,专等那七香车,五花诰,绝无人至。一路上寻思,莫不他翻悔了这门亲事?

【醉春风】我则想学士寄音书,却早是钱王传令旨。他全然不知俺至诚心,消不得半张儿纸,纸。到今日如今,见时相见,是谁不是。

(乐探报云)禀大王,唤将歌者来了。(钱王云)学士,这歌者原是学士所会的金陵秦弱兰,避难来此。学士且躲在人丛里,看他认得认不得?(陶闪避科)(钱王云)叫那歌者过来。(正旦唱)

【迎仙客】我心恐恐入内门,战兢兢步阶址,这里错行了眼前轻是死。如今我也上丹墀,朝帝子。我暗暗地冷笑孜孜,兀良抵多少长亭畔迎宣使。(做见科,云)大王叩头。(钱王云)你是秦弱兰,当初怎生认的陆学士来?(正旦云)大王听妾身慢说一遍。(唱)

【石榴花】他从去年宣命下京师,韩太守接着时。他则是冷丁丁清耿耿并无私,轩昂气志,捻断吟髭。妾身向筵前过盏无迁次,他面皮上刮下冰澌。那妖娆乐妓勤伏侍,他一件件尽推辞。

(钱王云)他这等古俶,你如何承应?(正旦唱)

【斗鹌鹑】他见不的妙舞宫腰,听不的俺清歌皓齿。(钱王云)他席间怎生发怒来?(正旦唱)他袖拂了金杯,手推开玉卮。(钱王云)后来又怎生看上你来?(正旦唱)妾向馆驿里别妆个美貌姿。俺两个相见时,则他那旧性全无。共妾身新婚燕尔。

(钱王云)他既爱上你,曾甚么说话来?(正旦唱)

【上小楼】他许我夫人位次。妾除了烟花名字。再不曾披着带着。官员祗候,褙子冠儿。(钱王云)你自离了陶学士,再曾迎新送旧么?(正旦唱)我这些时,甚的是,茶坊酒肆,每日价冷清清为他守志。(钱王呼一净官上,指云)秦弱兰,这个是陶学士么?(净官悲云)小娘子,兀的不想杀我也。(正旦云)这不是陶学士。(唱)

【幺篇】他生的端严相貌,尊崇举上。几曾见这般眼暗头昏,地惨天愁,抹泪揉眵。觑绝时,这君子,其实不是,却怎生没半星儿相似。

(钱王云)这个既不是,你在这众宫中试看咱。(正旦唱)

【快活三】我向这金阶下领台旨,教我向百官内暗窥伺。他每都静巉巉齐臻臻显容姿。(行至陶前科)(唱)我猛可里抬头视。

【鲍老作】则见他人丛里叠扑着个幽

絲々脸儿,

"间别来安乐否陶学士",(做扯住科)(陶谷云)你是何人?扯住我的衣服。(正旦唱)从头儿觑这百司,那里有这学冷鼻凹的文章士。我为你离乡背井,抛家失业,来觅男儿,倒把我不瞅不睬,不知不识,相问相思。

(陶谷云)这女子,你敢错认了也。我非是下等之人,休得无礼。(钱王云)弱兰,你要认的是着。(正旦唱)

【哨遍】对着这千乘当今帝子,等教我一星星数说你乔行止。我为你截日离了官司,再不当火院家私,便弄针黹。每日价胭憔粉悴,玉减香消,专等你那音书至,今日全无一字。都泪淹破腮颊,病瘦损腰肢。则这腕儿上慢松子的金钏是相知,身儿上宽绰了罗衣是正明师。你这般背约违期,负德辜恩,怎生意思?

(陶谷云)我那里见你来?休得胡缠。(正旦唱)

【耍孩儿】枉了我一年独守冰霜志,指望你封妻荫子。我并不想东风卖笑倚门时,毕罗了采笔题诗。再不向泥金扇底歌新曲,日玉堂前舞柘枝。我自离了莺花市,无半星儿点污,一打儿瑕疵。

【三煞】你那些假古忄敞原来是妆谎子,你无诚无信无终始。我则道你是铺眉苦眼真君子。你最是昧己瞒心泼小儿,许下俺调琴瑟,今日似难鸣孤掌,不线的单丝。

(钱王云)秦弱兰,你既认的是真,你与他自说缘故。(正旦唱)

【二煞】我正是忒坎坷,自怨咨,九重天忽有君恩至。正是一湾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不甫能寻着尔。(出风光好词科,云)大王,这是他亲笔写下的。(唱)这是他诳君的招状,亲笔的情词。

【煞尾】公堂上坐着相公,阶直下列着武士。我这里尽场分说心间事,拚两个双棒儿阶前觅一个死。(做撞阶科)(钱王云)住、住、住!秦弱兰留性命,逗你耍哩。(陶谷云)姐姐,间别无恙。则被你想杀我也。(钱王云)秦弱兰,陶学士为你回不的汴京。你两口儿且在我杭州居住。等我朝京,见了大宋主人。奏过还着陶学士复旧职。那其间驷马轩车,五花官诰,都是你的。(正旦拜科,云)多谢了大王。(钱王云)古人有言:"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今日你两个夫妻会合,便当杀羊宰马,做个庆喜筵席。(词云)当日个有意江南降李主,故书隐语显文章。岂谓彼中有识者,独眠孤馆早参详。故教此女来狐媚,恼乱春风学士肠。驿亭巧把姻缘结,新词留下好风光。此心愧报难回汴,只得潜身且寄杭。专待君恩重召取,那其间同驾香车入画堂。半世孤高占仕路,一天风月动词场。若道钟情非我辈,因何千载说高唐。

题目宋齐丘明识新词藻

韩熙载暗遣闲花草

正名秦弱兰羞寄断肠诗

陶学士醉写风光好

大别寺前春草深,凤栖山下汉江清。
空村野陇谁为主,赖有流移旅客耕。
芳洲日云夕,薄言撷兰荃。
悠悠无与赠,脉脉空自怜。
美人洵且都,为加一笑嫣。
知己古所重,欲报甘縻捐。
未省晼晚姿,可复成春妍。
彼哉爨下桐,犹为朱丝弦。

承露无□,扬风有声。□□解化,称此怀清。

曾趁当年桂子秋,烦公引领广寒游。
春官报罢笑归去,底事无成付命休。
诗又江湖一家数,学寻伊洛到源头。
忍将感兴篇来读,望断修江无限愁。
野棠花覆地,山馆夜来阴。马迹穿云去,鸡声出涧深。
清风时偃草,久旱或为霖。试与惸嫠话,犹坚借寇心。
妙处彻底妙,玄处彻底玄。
独知分外事,谁见壶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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