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诗始于汉武帝。当时有太乐、乐府二署,分别掌管雅乐和俗乐。雅乐是郊庙之乐,主要用于祭祀;俗乐是乐府机关采集的各地的风谣,以及部份文人的创作,主要是用来供奉封建王朝的帝王和贵族们作歌舞娱乐之用。《莲浦谣》属于俗乐,但是如果同《乐府诗集》中他人的《采莲曲》相比,它有深意得多。
这首诗虽只八句,而且只限于粉沫莲女在摇船这一简单的情节上,然而由于诗人巧妙地融情入景,遂使这短短的八句诗,却写出了感时、伤己、怀人、惜志等多层意思,沉郁含蓄,读来令人荡气回肠。
诗以采莲女在溪水上划着小船出现开始。开头的“鸣桡”二字就规定了这划起桨来轧轧作响的船,只能是渔户用的白木划子,而不是轻柔的画舫。摇船的人,通过下联“莲媚两相向”的“媚”字,可知她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但通过“鸣桡”的这一典型事物,就约制了读者的想象,使读者认识到温庭筠在这里创造的是一个美丽的渔家姑娘。只是她不是来采莲的,只不过是划着船经过这莲浦而已。整个诗就是她的思绪,诗人是通过她的眼光捕捉到的。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意识流”。
由于水面比城市、山林都为开阔,所以历来划船的人几乎总是双眼望着远方的。因此,岸边那一片荒芜的草原,就很自然地进入了她的眼帘。如果“废绿平烟”不点出那曾是“吴苑”,那读者的想象就会失去规范,诗意也就会显得朦胧起来。待到“吴苑”一出,这就无异于告诉了读者她此时在想些什么。在她,也许只一闪念,然而读者的思绪却被她引导到一个古老的故事中去了。“吴苑”是曾一度称霸的吴王夫差的殿宇。吴王夫差在征服了越王勾践以后,就沉溺于勾践送来的美女西施的绝色之中,遂不问政事而逐渐腐化起来。而越王勾践这时却正在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反而一举灭掉了吴国,成为历史上有名的故事。所以从她那感叹于“废绿平烟”的眼色中,顺着逻辑思维,读者就领悟得到她此时对于唐末皇室腐朽堕落的忧虑。
船在继续前进,从开阔的湖面进入了藕荷深处。清清的水里,映出了她那衬着荷花的脸。这使她想起清晨临镜的情景:她既为青春的艳丽而自喜,也更为岁月的流逝、青春易逝而悲伤。这其实是这一类乐府的传统写法。如梁昭明太子的《采莲曲》说:“桂楫兰桡浮碧水,江花玉面两相似。”朱超说:“看妆碍荷影,洗手畏菱滋。”梁元帝说:“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李白说:“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袖空中举。”王昌龄甚至通首都写这一点:“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声始觉有人来。”但是温庭筠在这里手法上是继承的,在写法上却有所创新。她不是纯客观地去写芙蓉和脸面,抱着欣赏的态度,而是夹杂了人物心理的悲伤色彩。水中之莲,实为镜中之面,然而莲媚却是愁红。这就披露了人物的内心世界。而这内心的流露,他又不是运用内心的独白,而是混合了诗人的直接叙述。把香艳的流传,抹上了时代伤感的颜色;是她那眼神的流露,却又分明是诗人的痛苦呻吟。是她是己,已到了浑然忘形的地步,从而改变了乐府诗的气质。这就是温庭筠高过以前名家的地方。
下一联,那跳跃的思绪,正是她愁的具体体现。“白马金鞭大堤上”,分明是意中人已去;“西江日夕多风浪”,是耽心他的安全。杜甫在《梦李白》里就是这样表现的:“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日夕而多风浪,这正是写出了晚唐的政治。她能因废绿而伤时,则她所钟情的“白马金鞭”的他,也定非纨裤子弟。是以她才会担心,在这样的世道里,像他那样的人,人生的道路上是会多风浪的。这两句看似离题而实未尝离题,若即若离,正是笔法的有明有暗。从精神的深处写出了她的不凡。这就不仅似浮雕,而且活灵活现了。
船仍在港内进行。于是,她看到了荷叶上的露珠,像颗极大的珍珠,在上面滚动。不知她是同情,还是鄙弃,抑或是用来对衬自己。她对此不禁感慨地想道:“荷心有露似骊珠,不是真圆亦摇荡。”乐府诗在表现上惯用谐音的手法,这里的“圆”也就是姻缘的“缘”的谐音。妙语双关,是荷,是自己。这样的句子让人读了会永远记住。它是这样形象贴切,俊语如花,而又寓意深长。露珠儿滴入了“荷心”,荷的心里明知道它不过“似”骊珠而已,绝不是真正的好姻缘。但尽管如此,它毕竟是像骊珠样的而又肯接近荷心的。这正如俗话说的:“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是以渴望真圆的荷心,也不由的要为之而心旌“摇荡”了。用“假”亦摇荡以衬起对于“真”之痴情渴望,十分形象地写出了一个追求有理的美丽的灵魂。这样用巨大的社会压力而扭曲了的、微妙而复杂的心理活动,竟写得这样的美而切,令人爱不忍释。荷心指她的心,但她心中的真“圆”是什么,貌似骊珠的露珠儿又指的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确费人猜测。
通首诗除了第一句作为人物出场的交代外,这四层,可以说都是她的心理活动。即令读者不去追寻白马金鞭指谁,风浪又是什么,甚至也不必去追问作者的身世,然而仅此读来,也感觉到这是一个心地多么善良而又忧思重重,很值得同情的姑娘,不能不为她的思虑而动心。荒野的绿色,粉红的娇荷,水银般的露珠儿,这些都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是作者把它们和人物的心理活动结合了起来,用它们这些可见的实物来写人物不可见的心理,于是这些就都有了特定的内容。而且正是它们,使一个血肉丰满而又思想活跃的她,忧伤地摇着小船,永远地在读者的眼前摇动。而那船桨的轧轧声,竟是这枯燥剌耳,仿佛在为她而呻吟。
黄子云在他的《野鸿诗的》中说:“飞卿古诗与义山近体相埒,题既无谓,诗亦荒谬;若不论义理而只取姿态,则可矣。”像温庭筠这样的古诗,说“题既无谓”是可以的,因为他本来就是借题发挥,本无所谓。但要说“诗亦荒谬”,就未免不懂得使意境诗化,这正是诗的美学价值之所在。也正诗之所以于散文之外,可以卓然独立于文坛的地方。它的优点,恰恰是寓“义理”于“姿态”之中,而不是离姿态而说理。温庭筠这里正是通过这位采莲女一路心思而创造了一位有着高尚情操的姑娘,写得非常委婉温柔,又是十分聪明和多情。她不仅姿态如画,神态也逼真,非常饱满而又富有感染力。读了以后,竟使人牵挂这位明知不是真圆的姑娘,感情摇荡以后的命运。正因为她是这样的逼真感人,不由得使读者要想到:这或许正是当年的温庭筠。温庭筠曾得到过令狐綯和宣宗给予他的美好的待遇,但终因不是“真圆”吧,他还是选择了“窜死”的道路。则读到这末联,不能不为他那样的而惋惜。许多人对于温庭筠的诗只习惯于从字面去求解释,于是说他是什么唯美主义的、形式主义的,甚至是猥亵的;这当然都是徒劳的。一个作家的作品,不能离开作家的本身社会地位、政治倾向、性格、气质、文化修养以及他的审美趣味。如果顺着这个规律去找,则就会发现这位姑娘此时的心理,其寄托着诗人的感情,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有美生南国,清芬翰墨传。河东论氏族,天上问星躔。
汉殿三眠贵,吴宫万缕连。星榆长历落,月桂并蹁跹。
郁郁昆山畔,青青谷水?。托根来净域,移植自芳年。
生小为娇女,容华及丽娟。诗哦应口答,书读等身便。
缃帙攻《文选》,绨囊贯史编。摛词徵绮合,记事见珠联。
八代观升降,三唐辨溯沿。尽窥羽陵蠹,旁及《诺皋》儇。
花草矜芟撷,虫鱼喜注笺。部居分甲乙,雠正杂丹铅。
馀曲回风后,新妆落月前。兰膏灯烛继,翠羽笔床悬。
博士惭厨簏,儿童愧刻镌。瑶光朝孕碧,玉气夜生玄。
陇水应连类,唐山可及肩。织缣诗自好,捣素赋尤贤。
锦上文回复,盘中字蜿蜒。清词尝满箧,新制每连篇。
芍药翻风艳,芙蓉出水鲜。颂椒良不忝,咏树亦何愆?
文赋传乡国,词章述祖先。采蘋新藻丽,种柳旧风烟。
字脚元和样,文心乐曲骈。千番云母纸,小幅浣花笺。
吟咏朱楼遍,封题赤牍遄。流风殊放诞,被教异婵娟。
度曲穷分刌,当歌妙折旋。吹箫嬴女得,协律李家专。
画夺丹青妙,琴知断续弦。细腰宜蹴鞠,弱骨称秋千。
天为投壶笑,人从争博癫。修眉纡远翠,薄鬓妥鸣蝉。
向月衣方空,当风带旋穿。行尘尝寂寂,屐齿自姗姗。
舞袖嫌缨拂,弓鞋笑足缠。盈盈还妒影,的的会移妍。
妙丽倾城国,尘埃落市廛。真堪陈甲帐,还儗画甘泉。
杨柳嗟扳折,蘼芜惜弃捐。西家殊婉约,北里正喧阗。
豪贵争除道,儿郎学坠鞭。迎车千锦帐,输面一金钱。
百两门阑咽,三刀梦寐膻。苏堤浑倒踏,黟水欲平填。
皎洁火中玉,芬芳泥里莲。闭门如入道,沉醉欲逃禅。
未许千金买,何当一笑嫣?钉心从作恶,唾面可除㾓。
蜂蝶行随绕,金珠却载还。勒名雕琬琰,换骨饮珉瓀。
枉自求蒲苇,徒劳卜筳篿。轩车闻至止,杂佩意茫然。
错莫翻如许,追陪果有焉。初疑渡河驾,复似泛湖船。
榜枻歌心说,中流笑语婘。江渊风飒杳,雒浦水潺湲。
《疏影》新词丽,忘忧别馆偏。华筵开玳瑁,绮席艳神仙。
银烛光三五,金尊价十千。蜡花催兔育,鼍鼓促乌迁。
法曲烦声奏,哀筝促柱宣。步摇窥宋玉,条脱赠羊权。
点笔馀香粉,翻书杂翠钿。绿窗和月掩,红烛带花搴。
菡萏欢初合,皋苏痗已蠲。凝明嗔亦好,溶漾坐堪怜。
薄病如中酒,轻寒未折绵。清愁长约略,微笑与迁延。
茗火闲房活,炉香小院全。日高慵未起,月出皎难眠。
授色偏含睇,藏阄互握拳。屏围灯焰直,坐促笑声圆。
朔气除帘箔,流光度毳毡。相将行乐地,共趁讨春天。
未索梅花笑,徒闻火树燃。半塘春漠漠,西寺草芊芊。
南浦魂何黯?东山约已坚。自应随李白,敢拟伴伶玄。
密意容挑卓,微词托感甄。杨枝今婉娈,桃叶昔因缘。
灞岸偏萦别,章台易惹颠。娉婷临广陌,婀娜点晴川。
眉怃谁堪画,腰纤孰与擩?藏鸦休庵蔼,拂马莫缠绵。
絮怕粘泥重,花忧放雪蔫。芳尘和药减,春病共愁煎。
目逆归巢燕,心伤叫树鹃。惜衣莺睍睆,护粉蝶翩翾。
携手期弦望,沉吟念陌阡。暂游非契阔,小别正流连。
即席留诗苦,当杯出涕泫。茸城车轣辘,鸳浦棹夤缘。
去水回香篆,归帆激矢弦。寄忧分悄悄,赠泪裹涟涟。
迎汝双安桨,愁予独扣舷。从今吴榜梦,昔昔在君边。
夕阳边、几千年事,惊鸦和叶零乱。画船自荡无情水,不管伤秋人换。
■■■。谁记得、碧城天样阑干远。蓬莱更浅。剩语石花凉,埋香藓坏,浇酒问吴苑。
樽前意,疏了燕台笑伴。故人吟帻慵岸。风情薄到如云叶,多事双鬟还劝。
君不见。才一角、微波断送江南晚。玉箫休按。便虎气腾■,澹烟衰草,一味助凄怨。
诗翁作意与春期,寒食翁来春合知。不是春工浑忘却,好题诗是雨游时。
绕壁依稀认写真,沧浪歌里放心神。
水宽山远烟岚迥,画舸轻桡柳色新。欲对春风忘世虑,等閒停棹似迷津。
几人图在淩烟阁,留向东斋伴老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