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至虚以诞驾,乘有舆于本无,禀玄元而陶衍,承景灵之冥符。荫朝云之苍蔼,仰朗日之照煦。既敷既载,以育以成。幼希颜子曲肱之荣,游心上典,玩礼敦经。蔑玄冕于朱门,羡漆园之傲生。尚渔父于沧浪,善沮溺之耦耕,秽鸱鸢之笼吓,钦飞凤于太清。杜世竞于方寸,绝时誉之嘉声。超霄吟于崇岭。奇秀木之凌霜。挺修干之青葱,经岁寒而弥芳。情遥遥以远寄,想四老之晖光。将戢繁荣于常衢,控云辔而高骧。攀琼枝于玄圃,漱华泉之渌浆。和吟凤之逸响,应鸣鸾于南冈。
时弗获?,心往形留,眷驾阳林,宛首一丘。冲风沐雨,载沉载浮。利害缤纷以交错,欢感循环而相求。乾扉奄寂以重闭,天地绝津而无舟。悼贞信之道薄,谢惭德于圜流。遂乃去玄览,应世宾,肇弱巾于东宫,并羽仪于英伦,践宣德之秘庭,翼明后于紫宸。赫赫谦光,崇明奕奕,岌岌王居,诜诜百辟,君希虞夏,臣庶夔益。
张王颓岩,梁后坠壑。淳风杪莽以永丧,搢绅沦胥而覆溺。吕发衅于闺墙,厥构摧以倾颠。疾风飘于高木,回汤沸于重泉。飞尘翕以蔽日,大火炎其燎原。名都幽然影绝,千邑阒而无烟。斯乃百六之恒数,起灭相因而迭然。于是人希逐鹿之图,家有雄霸之想,闇王命而不寻,邀非分于无象。故覆车接路而继轨,膏生灵于土壤。哀余类之忪懞,邈靡依而靡仰。求欲专而失逾远,寄玄珠于罔象。
悠悠凉道,鞠焉荒凶。杪杪余躬,迢迢西邦,非相期之所会,谅冥契而来同。跨弱水以建基,蹑昆墟以为墉,总奔驷之骇辔,接摧辕于峻峰。崇崖崨嶫,重险万寻,玄邃窈窕,磐纡嵚岑,榛棘交横,河广水深,狐狸夹路,鸮鵄群吟,挺非我以为用,任至当如影响。执同心以御物,怀自彼于握掌。匪矫情而任荒,乃冥合而一往,华德是用来庭,野逸所以就鞅。
休矣时英,茂哉隽哲,庶罩网以远笼,岂徒射钩与斩袂!或脱梏而缨蕤,或后至而先列,采殊才于岩陆,拔翘彦于无际。思留侯之神遇,振高浪以荡秽;想孔明于草庐,运玄筹之罔滞。洪操槃而慷慨,起三军以激锐。咏群豪之高轨,嘉关张之飘杰,誓报曹而归刘,何义勇之超出!据断桥而横矛,亦雄姿之壮发。辉辉南珍,英英周鲁,挺奇荆吴,昭文烈武,建策乌林,龙骧江浦。摧堂堂之劲阵,郁风翔而云举,绍樊韩之远踪,侔徽猷于召武,非刘孙之鸿度,孰能臻兹大祜!信乾坤之相成,庶物希风而润雨。
崏益既荡,三江已清,穆穆盛勋,济济隆平,御群龙而奋策,弥万载以飞荣,仰遗尘于绝代,企高山而景行。将建朱旗以启路,驱长毂而迅征,靡商风以抗旆,拂招摇之华旌,资神兆于皇极,协五纬之所宁。赳赳干城,翼翼上弼,恣馘奔鲸,截彼丑类。且洒游尘于当阳,拯凉德于已坠。间昌寓之骖乘,暨襄城而按辔。知去害之在兹,体牧童之所述,审机动之至微,思遗餐而忘寐,表略韵于纨素,托精诚于白日。
涉入极虚无的境界而驰聘,乘车舆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行驶,禀受天宇之气而陶冶推衍,承受日月之精的符命。在弥漫的朝云下庇荫,仰望明朗的日光的照耀。阳光普照,大地承载,养育生灵,成就万物。自幼仰慕颜子清贫而闲适的生活,潜心研读典籍,熟习礼淳厚于经。蔑视朱门的荣华富贵,羡慕庄子的傲视世人;崇尚渔父的随遇而安,赞美沮、溺的避世耕种。厌恶鸱鸺鹞鹰的在笼中怒吓,钦慕凤凰飞上云天;心中杜绝世俗奔走钻营的念头,耳中不听时人称誉的赞美声音。在崇山峻岭中吟诵超出云霄,以嘉树不畏霜雪为奇美;挺立葱绿的长茎,经过岁末的严寒而更加芳香。遥遥寄托自己的情怀,想望四老的光晖;将要禁绝通常所谓的繁华,驾驭骏马昂首奔驰;在宫中玄圃园中攀缘玄圃的琼枝,用华泉的清泉水漱口;与凰鸟高鸣的绝响应和,在南山与鸾岛的鸣声呼应。
时事不能清静,心神向往,形体却留在世间,想到阳明的山林中奔驰,却在一座小山中局促委曲;顶风冒雨,在水中上下沉浮。众多的利与害交错出现,欢乐和伤感循环往复。天门重重关闭而寂暗,天地隔绝而无船可渡;为贞信之道被损伤而悲痛,在漩涡急流中为内心有愧而谢罪。于是放弃了高视远望,顾虑世俗的交接往来,在东宫中开始戴上儒者之巾,与英豪之辈并肩而立,踏入宣扬圣德的宫廷,在宫禁中辅佐明王。赫赫的谦光,高大的崇明,高耸的王宫,众多的官员,君主仰慕虞、夏,臣下希望成为夔、益。
张王山崩,梁后坠落。淳朴的风尚已经长时间丧失而渺茫,搢绅之士沦丧而沉溺。吕氏在内室挑起事端,于是屋宇毁坏而颠覆;疾风在大树上吹拂,回旋的开水在深泉中沸腾;飞尘聚集遮,蔽了日光,大火熊熊,烧毁原野,名都变得幽僻没有人迹,千邑寂静,没有人烟。这是百六厄运的定数,兴灭互相依存而交替出现。于是人人都产生争夺政权的企图,家家都有争雄称霸的念头,君王的旨命得不到遵守,在国家失去常态时谋求非分。所以倾覆的车乘在道路上相连接,生灵的血肉使土地变肥沃。活着的人惶恐不安使人哀怜,遥遥地无依又无靠;追求越是专注失望就越大,在虚无中寄托教义的真谛。
悠悠凉州道,极其荒凉凶险,渺小微末的我,在这遥远的西方,不是相约好了的聚会,确实是暗相投合来会合。跨过弱水建立基业,踏上昆墟作为城墙,控御奔马的惊骇的缰绳,在高峻的山峰上接上折断的车辕。悬崖高峻,重重险阻万丈,深邃幽暗,回旋高耸,丛生的草木纵横交错,河宽水深,狐狸野猫遍地,鹰鸷群鸣。生长出来本不是为我所用的,运用最恰当的方式如同影子和回声;结同心以制御万物,安抚远近于指掌之中;不是故意违反常情来此荒凉之地任职,而是暗相投合而前往,美德者因此来王庭,隐逸之人因此来效力。
赞美呀,当代的英才;努力吧,俊杰的哲人,希望能远远近近全部网罗招致,岂止是射钩之人和斩袂之人!有的解除镣铐而任职,有的后到而进入前列,在深山中寻求杰出的人才,不断地选拔才智出众的贤人。思慕张良的神遇,扬起大浪荡滁秽浊;想望孔明在草庐之中,运筹精妙的谋略而毫无凝滞;臧洪与诸侯慷慨盟誓,激励三军讨伐董卓。诵颂群豪的高卓举止,赞赏关、张的高超杰出,发誓报答曹操回到刘备那里,何等超绝的义勇!守住断桥而横矛怒喝,也是壮烈的雄姿。辉煌的南国之珍,英武的周瑜、鲁肃,在荆、吴奇绝耸立,显扬文采,赫赫武功,在鸟林运筹帷幄,在江边龙腾虎跃。摧垮盛大的敌军,如风飘如云举那样繁盛,继续樊、斡久远的业绩,与召、武的善美之道相同,如果不是刘、孙这样的大度,谁又能导致这样的大福!确实是乾坤所成就的大功,万物仰受风雨的吹拂滋润。
崏益已经荡平,三江已经扫清,建立盛大的功勋,太平兴隆的国家美好而有秩序,扬鞭驾驭群龙,繁荣昌盛超过万年,仰慕远古圣贸的遗迹,景仰高山的美德。将要竖起红旗出发,驾长车而迅速出征,高举帅旗,压倒西风,拂动飘扬的华丽旌旗,凭借皇帝的神灵,协调五星运行的规律。雄武的公侯捍卫园家,恭敬谨慎的大臣,尽力斩杀贼寇驱逐强敌,消灭那坏人。将为天子扫除浮尘,拯救堕落的薄德。与昌寓一起当骖乘,到襄城才停下。知道去除祸害就在此举,体会到牧童所说的话,审察时机出现的微小征兆,要废寝忘食、勤勉不怠。在素帛上简略地表达心声,寄托精诚之心于白日。
冥符:神授的符命。
苍蔼:云气弥漫貌。
颜子曲肱(gōng):用孔子高徒颜渊甘于清贫的典故。曲肱,弩着胳膊作枕头。
漆园:指庄子,庄子曾为漆园吏,故称。
尚渔父于沧浪:用渔父歌沧浪的典故,见《渔父》。
沮溺:长沮、桀溺两人的合称,借指避世隐士。
鸱(chī)鸢之笼吓:鸱得腐鼠,吓凤凰之典,见《庄子·秋水》。
四老:指商山四皓。即秦末隐居商山的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汉高祖刘邦召,不愿。后高祖欲废太子,吕后用张良计,迎四皓,使辅太子,高祖乃消除废太子之意。事见《史记·留侯世家》,《汉书·张良传》。后用以泛指隐居不仕、年高望重的人。
?(jìng):通“靓”,清静。
宛首:转头。
谦光:疑即谦尊而光。尊者谦虚,以显示其光明美德。《周易·谦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
崇明:指杰出的人物。
岌岌:高的样子。
诜(shēn)诜:众多的样子。百辟:诸侯,百官。
虞夏:指虞舜和夏禹。
夔(kuí):人名。相传为舜时乐官。益:人名,即伯益,相传为尧舜时大臣。
杪(miǎo):微小。
搢(jìn)绅:也作“缙绅”,代指官宦或儒者。绅,古代官宦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沦胥:本义是相率牵连,泛指沦陷、沦丧。《诗经·小雅·雨无正》:“若此无罪,沦胥以铺。”覆溺:沉没。
衅(xìn):杀生取血涂物以祭,引申为祸乱。
阒(qù):空。
百六:厄云。古代言灾变运数者,以阴阳为对立面,阴为六,阳为一,阴阳消长。百一为阴数极点,百六为阳数极点,必有厄运。
逐鹿:比喻争夺统治权。
闇(àn):遮蔽。
忪懞(sōng méng):也作“忪蒙”,惶恐不安。
寄玄珠于罔象:用黄帝失玄珠,罔象无心而得之典,见《庄子·天地》。
鞠(jū):通“鞫”,穷极,大。
相期:期待,相约。
冥契:默契,暗相投合。
弱水:古水名。由于水道水浅或当地人民不习惯造船而不通舟楫,古人往往认为是水弱不能载舟,因称“弱水”。
崨嶫(jié yè):高峻的样子。
窈窕:深远、秘奥的样子。
嵚(qīn)岑:高峻的样子。
至当:最恰当。冥合:暗合。
鞅(yāng):本指套在牛马身上的皮带,引申为羁衅。
射钩:用管仲助公子纠争帝,射中齐桓公衣带钩事。借指有宿仇者。
斩袂(mèi):斩断其袖,借指旧怨。典出《左传·僖公五年》。
缨蕤(yīng ruí):冠上饰物,代指为官。
岩陆:山中。
翘彦(qiáo yàn):才智出众的人。
思留侯之神遇:用张良得黄石公传授兵法之典,见《史记·留侯世家》。留侯,指张良。
想孔明于草庐:用诸葛亮隆中对之典,见《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
关张:指三国时期名将关羽和张飞。
曹:指曹操。刘:指刘备。
断桥而横矛:用张飞断桥横矛,力拒曹操典。
周鲁:指三国时期名臣周瑜和鲁肃。
乌林:地名,在今湖北省嘉鱼县西,位于长江北岸。赤壁之战,周瑜曾破曹军于此,后以乌林代指赤壁之战。
樊韩:指汉高祖刘邦之勇将樊哙和韩信。
徽猷(huī yóu):美善之道。《诗经·小雅·角弓》:“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
刘孙:指刘备和孙权。
崏(mín)益:古代泛指四川北部地区。崏,指岷山郡;益,指益州。
隆平:昌盛太平。
企高山而景行:景仰高尚的德行。《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迅征:疾行。
商风:秋风,西风。
皇极:指古代有关天文、历算、五行等方面的专门方术。
五纬:全、木、水、火、土五星。《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实柴祀日月星辰。”郑玄注:“星谓五纬,辰谓日月。”贾公彦疏:“五纬,即五星:东方岁星,南方荧惑,西方太白,北方辰星,中央镇星。言嫜者,二十八宿随天左转为经,五星右旋为纬。”
赳(jiū)赳干城:比喻捍卫或捍卫者。《诗经·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馘(guó):古代战争中割取所杀敌人或俘虏的左耳以计数献功。奔鲸:奔跑的鲸鱼,比喻不义凶暴之人。
当阳:古称天子南面向阳而治。
凉德:薄德,缺少仁义。
暨(jì):至,到。
纨(wán)素:洁白精致的细娟。
此赋分六段,第一段追述少年时志向,第二段回顾前凉之盛业,第三段概括前凉亡后河西衰弱不振景象,第四段写作者于危难之际创建西凉之业,第五段抒发思贤若谒之情,第六段瞻望未来东西奋勇出征的前景。全赋辞采清赡,篇章疏朗,气势峻拔,情挚言恳。
第一段追述自己原本崇尚老庄思想,希企隐逸无为。
第二段解释自己“弃玄览,应世宾”,改变人生态度,入仕任官,乃是出于匡整时局,希图再建虞夏之世的愿望。这段的核心,在于辩白作者自己并没有任何个人荣利追求、权位野心。
第三段分析前、后凉政权灭亡给地区社会带来的丧乱,以及权力真空造成的争夺厮杀的可能与众人“逐鹿之图”、“雄霸之想”的虚妄性,向各路实力派发出告诫。
第四段描述西凉创基的艰难,上下“冥合而一往”、“执同心以御物”的团结精神,广延人才的政策。敞开大门,招揽英雄,向实力派人物表示诚心的加盟邀请。
第五段呼吁各位隽哲,不分出身,不分先后,追踪张良、孔明、曹操、关羽、张飞、韩信、樊哙等豪杰俊彦之迹,把握人生机会,建功立业,共图创建、维护汉家天下。
第六段畅想将来的蓝图,企盼有像当阳长坂坡赵云那样的忠勇之士,拯救西部战局。进而再一次以自己“遗餐而忘寐”的渴念,呼唤人才们上应天意,下审时机。尽早来归。
全赋以个人经历为经,以河西政局衍变为纬,前三段历述西凉建立之前的形势变迁,后三段细评西凉建基以来的惨淡经营,其中表达的志向,是在河西长期纷争动乱中逐步形成的,是面对重重困难不屈不挠要尽力去实现的,统一河西、建功立业,是作者不容推辞的责任所在,面对挫折失败,此志弥坚。
本传所载著作于西凉建初元年(405年)、三年(407年)两次奉表给东晋王朝,前表所云“叩心绝气,忘寝与食,雕肝焦虑,不遑宁息”,后表所云“抚剑叹愤,以日成岁",反映的也是作者有所作为的急切心情。一赋两表,同期先后写成,相互参照,不禁令人击节称赏。
全赋通体骈偶,辞采清赡,篇章疏朗,气势峻拔,骨力开张,情挚言恳,名曰“述志”,实为一篇政治招贤宣言,体现出作者念念不忘匡复晋室、统一国家的大业,尽管日月流逝,江南无音,但壮怀激烈,情笃意切。
这篇赋创作于西凉政权由敦煌迁都至酒泉(405年)后不久,约在建初三年(407年)。作者当初决定迁都酒泉,意在“渐逼寇穴”,继承前凉张氏之业,实现统一河西,进而与东晋呼应,“席卷河陇,扬旌秦川",完成一统天下的夙愿。但是,迁都后的第二年(406年),南凉秃发氏入据姑臧,北凉沮渠蒙逊率军袭酒泉,作者战败守城,几乎覆亡。第三年(407年),沮渠蒙逊又于张掖一带打败了南凉大军,扩充了自己的地盘。所以作者心高而事不济,此赋就是在这种暂时不利的形势下,“慨然”而作的。
李暠(351年~417年),字玄盛,小字长生,陇西成纪人,自称西汉飞将军李广十六世孙,十六国时期西凉开国国君,为唐朝皇室认定的先祖。李暠出身陇西李氏。少时十分好学,特别擅长文辞。隆安四年(400年),李暠自称大将军、护羌校尉、秦凉二州牧、凉公,改元庚子,建立西凉政权,以敦煌为都城,疆域广及西域。义熙元年(405年),李暠改元建初,遣使奉表东晋,并迁都酒泉,与北凉长期争战。义熙十三年(417年),李暠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谥号武昭王,庙号太祖,葬于建世陵。
胸中戈甲一敌国,笔下篇章万户侯。龙门隐吏绝人处,百事随缘莫莫休。
孤臣泪蚀一方苔,阶下海棠今不开。映日窗光穿几榻,藏山诗笔拂尘埃。
读书肯负当年意,换世馀供后死哀。出倚天风接汹涌,还容片石作西台。
城头声缓紞紞鼓,楼头响急潺湲雨。秋镫照影读《离骚》,异闻如见周忠武。
忠武当年备虎贲,郧襄扼险守荆门。同时功并曹文诏,列镇名齐孙应元。
尚书师溃全秦变,青犊西来夜传前。孝宽坚守玉壁城,临淮屡搏中潬战。
初陷忻州继代州,一关宁武据山头。烽烟远震阳方口,炮火频燔镇朔楼。
筒袖兜鍪集飞矢,关门百战将军死。一有妇女尽英雄,赤熛怒郁屯云紫。
张许余威势莫当,贼锋也觉挫踉跄,重兵尚有三重险,诸将宁无半段枪。
但使凭城肯持久,都城定为勤王守。三关破竹九门关,可怜绎络降书走。
万岁山前野火焚,十三陵树黯秋云。几时石椁滕婴墓,留得青山卞壶坟。
百年宰木都成拱,遗民争说将军冢。故垒荒凉箭镞埋,荒祠惨澹弓刀动。
墓前环水接灰河,积雨奔腾卷白波。渐见谯山倾石碣,几同滦水啮前和。
中夜一峰移突兀,山灵解护将军骨。冠军冢本象祁连,仆射山还摹突厥。
始知天意惜忠臣,始识风雷别有神。重勒穹碑蟠赑屃,更开隧道立麒麟。
墓门有客曾亲见,传芭再拜牲醪荐。大笔能传河岳心,高文合补英雄传。
重读谟觞第二碑,阴风吹雨满灵旗。千秋石马桃花色,锦伞夫人别有祠。
君今执法白门西,余亦将随倦鸟栖。黄箨为冠芰为服,几时停棹武夷溪。
涉园采桃李,持以赠所知。非贵桃李颜,不言自成蹊。
岂无兰桂好,质以香自亏。默默牛医子,心期浩无涯。
闽海相逢一老翁,布袍蓝缕鬓毛蓬。问渠何事萧条甚,似尔从前寂寞穷。
酒后尚能称草圣,愁来只用指书空。如今江右犹烽火,未许平安附便鸿。
翠碧苍崖,谁散却、夜珠千斛。凝望处,素涛如练,乱飞寒玉。
尘世百年肠欲洗,空山六月肌生粟。甚天台,华顶石梁奇,人闲独。
樵唱断,松风续。猿啸罢,琴声促。恍银虬出海,搅翻林谷。
老树阴阴临槛冷,飞花点点随流曲。更须携、茶灶酒瓢来,和云宿。
《汉纪》表终军,鲁史传汪锜。弱龄赴大义,成败非所知。
桓桓夏节悯,生遘阳九期。磨盾誓猿鹤,横剑轻熊罴。
草檄厉士气,破产充军赀。天心厌胜国,遑许一木枝。
升阶陨罗罼,胜兆遭幽羁。日生首授命,文麾同舆尸。
考功暨黄门,先后沈江?。衔冤啸精卫,披发从湘累。
四海无尺土,九鼎悬一丝。西山有薇蕨,不救志士饥。
天荒复地老,恸哭将安之。唐王继鲁藩,遥荫忠臣儿。
拜爵殊羽林,清望属紫薇。一官何足重,故国心不移。
表称臣完淳,窃附勤王师。腾踔愿有济,刀锯安敢辞。
表成谨封缮,转畀尧文赍。逻卒获以告,刑讯陈其私。
望门泣张俭,复壁藏赵岐。按籍识姓氏,被逮经丛祠。
九高幸相遘,被服如沙弥。暂时谢桎梏,附书报双慈。
兹亲寄空门,漂泊愁无依。生母托异姓,菽水将谁资。
门祚久衰薄,同气无埙篪。赖有女兄弟,端藉相扶持。
善保双玉体,无烦念孤羁。新妇现有娠,未能辨雄雌。
生男自可喜,生女慎勿悲。立后苟不肖,何如不立为。
淳身君所用,淳身父所遗。还以殉君父,大节良不亏。
武功洵大器,家事劳勾稽。年年寒食节,清酒酹一卮。
俾免若敖痛,此外无他思。人生孰无死,每患不得时。
今既得死所,赴难焉敢迟。桓山有弱羽,飘泊罹虞机。
不如屋上乌,反哺毋相违。不如逵间鸿,王国辉羽仪。
但如子规鸟,泣血中林啼。一书寄内子,义重非情痴。
回忆结缡夕,花烛联旌旗。三月遘大变,外室成孤栖。
肯以盛衰故,交谪腾中闺。贤孝媲德曜,和淑侪班姬。
霜飙厉贞木,比翼长分飞。茕茕二九年,坐见成孤嫠。
双亲叹白发,一女才孩提。养育职綦重,生是死则非。
所悲负郭田,芜没成蒿藜。急难谁解慰,离乱谁提携。
劝生复何赖,感此心魂凄。生平为他人,筹画无所疑,独于夫人事,生死两不宜。
方寸一以乱,不认重致词。惟听自裁断,反袂长歔欷。
从此卜归梦,远在天一涯。钟山何高高,江水何瀰瀰。
孝陵宛在目,云树迷参差。趋承绝剑佩,清泪沾裳衣。
不图垂死日,反得瞻皇畿。待鞫故珰第,囚首趋崇墀。
经略谓年少,焉解扬戈戣。果能达顺逆,来者犹可追。
懔懔中书君,壮气凌虹霓。但恨赍志殁,遑惜前程迷。
回首语妇翁,慎勿陈哀祈。囧卿职当死,畏葸将贻讥。
数语愧反侧,颜色憎忸怩。纪年逮丁亥,尺一颁彤闱。
九月十九日,急景藏晨曦。狱吏加锒铛,传呼出圜扉。
道闻鸣钲声,壮士持交铍。同心数公旦,蛩駏相追随。
碧血誓不化,白刃甘如饴。麻衣从故君,植立森枯椔。
风云为憀栗,日月为憯凄。求仁而得仁,含笑无凄其。
徒令旁观人,泪下如绠縻。良朋赖任沈,雪涕收遗尸。
归榇先茔旁,筑冢高崔巍。冢边何所植,夭矫青松枝。
惜无大手笔,濡墨题丰碑。季世昧大义,侈口相瑕疵。
动谓一青衿,名器关甚微。见危即授命,于国曾何裨。
岂知毓至性,全受求全归。髫龄具卓识,论古昭端倪。
逋逃侣诸葛,重惜弹琴嵇。出处商尽善,要在明伦彝。
胆气凌顺平,眉宇秀紫芝。白虹继前烈,黄鹄悲慈帏。
世父负奇气,遘乱潜披缁。城东结茅庵,其名曰竹离。
终殉圣贤域,旷代高风希。女兄炳幽贞,苦志追磨笄。
楚媭泣湘芷,鲁女悲园葵。忠孝我家事,此语良不欺。
三年颜氏乌,半夜刘琨鸡。宇宙浩然气,久已铭心脾。
此岂彊死流,所得矜瑰奇。堂堂钱尚书,东林扬芳徽。
垂老甘毁节,不畏千秋嗤。浮名尔何物,坐令天性漓。
当时辱赠言,自负冰鉴姿。遑意论定后,史山惭须眉。
士生各有志,爵禄何尊卑。芳轨嗣袁勖,演洁其庶几。
终输内史集,彪炳干珠玑。大哀自有赋,南冠自有诗。
刘蕡发悲愤,正则怀履綦。惟悲幸存录,续著无留贻。
更有《代乳集》,蜡凤殊儿嬉。篇帙付蟫蠹,冥漠腾光辉。
侍宦经云间,刺促骖归騑。崇茔迟修谒,式毂心神驰。
平生慕忠孝,瓣香乃在兹。掩卷发三叹,愿世长雍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