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极明于中秋,观中秋之月,临水胜;临水之观,宜独往;独往之地,去人远者又胜也。然中秋多无月,城郭宫室,安得皆临水?盖有之矣,若夫远去人迹,则必空旷幽绝之地。诚有好奇之士,亦安能独行以夜而之空旷幽绝,蕲,顷刻之玩也哉?今余之游金沙堆,其具是四美者欤?
盖余以八月之望过洞庭,天无纤云,月白如昼。沙当洞庭青草之中,其高十仞,四环之水,近者犹数百里。余系船其下,尽却童隶而登焉。沙之色正黄,与月相夺;水如玉盘,沙如金积,光采激射,体寒目眩,阆风、瑶台、广寒之宫,虽未尝身至其地,当亦如是而止耳。盖中秋之月,临水之观,独往而远人,于是为备。书以为金沙堆观月记。
月亮在中秋之夜最明亮,而观赏中秋的月亮,靠近水的地方景观优美。靠近有水的地方去观赏,最好是独自一人前往。而独自前往的地方,又以离人远的地方最好。然而,中秋大多数时候又没有月亮。况且城郭宫室等地方,又哪里能都靠近水泽呢?假如有这样的地方,要么是人迹罕至,要么是空旷幽静的少有之处。果真有好奇的人士,谁又能在黑夜中独行而到达这样地方以求得一时的快乐呢?我现在在金沙滩游玩,这里不正符合赏月的四个条件(即中秋月,临水,宁静,远离世俗)吗?
我大约在8月15日去看过洞庭湖,天上没有一点云彩,月光明亮如同白昼。金沙滩正好位于洞庭湖内,整个沙洲青草葱茏,高有十仞,四面绿水环绕,最近的陆地离这里也有几百里。我把船停靠在岸边,系在沙洲下面,让书僮仆役全部退去,然后徒步向上攀登。只见沙洲上的沙子一片金黄,和月光争辉;这时候,湖面犹如玉盘,地上的沙子宛若堆积的黄金,光芒四射。微风吹过,顿感一阵凉意,似觉眼花,仿佛到了仙境。即使没有曾经亲身到达那里,应该也不过如此而已吧。看样子赏月之至,中秋,临水,独往,去人远,在这里全都完备了啊!特写此文以记述金沙堆观月情景。
金沙堆:在洞庭湖与青草湖之间,是由湖沙堆积而成的小岛。本文原题《观月记》。
临水胜:靠近水的地方景观优美。
观:观赏。
宜:适宜,应当。
去:距离。
盖:句首语气词,表示假设,推测。之:指代有中秋月而又近水的城郭宫室。
若夫……则……:“如果不是……那么……”。或者“要么……要么……”。
诚:果真。
独行以夜:在黑夜中独行;“以”:于。之:去。
蕲(qí):通“祈”,求。
玩:欣赏。
“其具”句:大概具备了这四个好的条件吧?其:语气词,大概。四美:指上文所说赏月最理想的四个条件:中秋月,临水之观,独往,去人远。
八月之望:八月十五日;望,指夏历每月十五日。洞庭:湖名,在今湖南省东北。
天无纤(xiān)云: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沙:指金沙堆。当……之中:处在……之间。青草:湖名,是洞庭湖的一部分。
“四环”二句:谓金沙堆四周环绕的水域,距离近的都还有几百里宽。
尽却:全部褪去。却,退。童隶:书童仆役。
正黄:纯黄,指没有杂色。
与月相夺:和月光争辉。
激射:喷射。
目眩(xuàn):眼花。
阆(làng)风:传说是仙界昆仑山所谓“三山”之一。瑶台:传说在昆仑山上,以五色玉为台基。广寒宫:即月宫。
身:亲自。
如是而止:如此而已。
于是:在这里。备:齐全,完备。
金沙堆是一个“堆阜隆起”的沙洲,位于洞庭湖与青草湖之间。夏秋水涨,洞庭、青草二湖相连,沙洲隆起部分显露水面,高达数丈。其上宽衍,有青草庙。张孝祥虽是罢官而归,但他登洲祭庙、赏月,饱览湖上风光,游兴浓厚,接连写了《金沙堆赋》《念奴娇·过洞庭》以及《观月记》等纪游之作
这篇文章写作者罢官北归,途径洞庭湖,登湖中金沙堆观月所见。作者开篇先不写观月,而是以议论的方式层层递进,提出观月“四美”之说,体现了不同凡俗的审美趣味。后半部分叙写观月经过,先写中秋之夜的晴空明月,次写金沙堆空旷幽远的环境,再写孤舟停泊,独身而登,恰好满足“四美”的条件,表现了作者金沙堆观月时的舒畅心情,也透露出罢官后欲寄情山水,在大自然中寻找乐趣以排遣烦恼的心态。全篇将议论、叙述、描写、抒情熔于一炉,笔法多样,见解独到,情节跌宕起伏,一波三折,颇见作者匠心。
文章题虽为《观月记》,但对于观月经过、月下景象却记得很少,重点是写作者观月所产生的感受。文章前半部分强调金沙堆观月机会的难得,表现的是作者这次观月的满足心情。从表现艺术的角度看,这对突出湖上月色之美有一种衬托作用。这段文字反映出作者观月的审美经验和审美趣味。他认为观月有四种境界,即看中秋极明之月、临水观中秋明月、独往临水观中秋明月、独往离人远处临水观中秋明月,而以后者为高,且最难实现。叙述中,句子由短而长,句式富于变化,或直言,或反问,或慨叹,一任情感流泄,显现出作者审美经验的个性色彩。而后续上一句:“今余之游金沙堆,其具是四美者与?”既点出作者此番观月达到最高境界的特点和得意心理,又对下文写观月起到引带作用。
作者写洞庭观月所见,文字较为简略,仅言“天无纤云,月白如昼”“其高十仞,四环之水,近者犹数百里”,及“沙之色正黄,与月相夺,水如玉盘,沙如金积,光采激射"而已,可谓点到即止。但读后却能进入美好的想象世界,得到一种回味无穷的美的享受。其因一则是作者写其所见,取材典型,纵然一点两点,却能构成一幅富有意味的完整画面;再则是作者写景是和抒发领略景物之美的强烈感受联系在一起的,他的写景是在抒发感受时带出来的。不但文章前半部分的议论是写作者观月感受,在写景之中也有之。如写沙上观湖上月,即“体寒目眩,阆风、瑶台、广寒之宫,虽未尝身至其地,当亦如是而止耳”。这类文字,既以想象之词拓宽美的境界,又抒写作者赏心悦目之感,映现出神思飞越之态,自有感发作用。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野水弯环,空烟澹薄,孤亭尚恋斜晖。游骢散后,幽寻尘外偏宜。
暗想南湖雁影,翩然冲雪独吟时。萧闲境,冷怀高韵,襟抱谁知。
今我瘦藤倦倚,对女墙西畔,隐约山眉。虚廊坠叶,从前爪印都迷。
换尽芦湾细柳,一枝不借暝鸦栖。夷门路,闷拈新句,遥寄相思。
我卜我居,游息在兹。有荣者木,日封殖之。本根既固,发生以时。
我时倾瞻,中心慨而。维人之生,孰本孰根。惟皇降衷,天理具存。
是曰成性,道义之门。钦斯承斯,大化以敦。嗟彼世人,自安浅陋。
德不图新,恶或念旧。有干惟禄,有觊惟富。孰能毅然,不为利疚。
我怀师训,罔敢失坠。匪道曷从,匪义曷畏。圣门虽远,率焉以冀。
庶几疲驽,久亦告至。
鼹腹相需本不多,衡门两板带溪河。楚人服食优兰菊,山鬼衣裳秀薜萝。
满壁烟霞游岳记,百年寤寐《考槃》歌。庙堂不少夔龙佐,敢与清时补涧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