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曾巩秀才序

  广文曾生,来自南丰,入太学,与其诸生群进于有司。有司敛群才,操尺度,概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弃之;虽有魁垒拔出之才,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则弃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过反同众人叹嗟爱惜,若取舍非己事者。诿曰:“有司有法,奈何不中!”有司固不自任其责,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责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度一失手,则往往失多而得少。

  呜呼!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况若曾生之业,其大者固已魁垒,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弃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坚其守。予初骇其文,又壮其志,夫农夫不咎岁而菑播是勤,甚水旱则已;使一有获,则岂不多邪?

  曾生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京师之人无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予岂敢求生,而生辱以顾予。是京师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独予得也。于其行也,遂见于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贺余之独得也。

译文与注释

译文

  广文馆的曾巩,来自南丰地区,想进太学,与那里的各位学生一同向考官求教。考官收纳各方有才学的人,按照考试标准,一律以统一的要求衡量。那些不合乎考试要求的就被淘汰;即使是雄伟超出之材,其中有细微之处不合标准,也淘汰不录取。侥幸遇到好考官,也不过同众人一样同情惋惜,好像录取和淘汰都不关自己的事,推诿地说:“考官有考试标准,不能考中有什么办法。”考官本来不能承担应有的贵任,而社会上的人也不因此对考官责备,大家都说:“他考不中,是考试有规则的原因啊。”更有不幸,考官掌握标准有失误,就往往会失去很多人材而得到的很少了。

  哎!考官所掌握的真的是优质的考试标准吗?为什么长时间不进行改革呢?何况像曾巩这样的学业水平,他的优秀文章,本己达到雄伟杰出的境界,一般文章,也合乎考试标准;但考官还是将他淘汰,真是奇怪啊!然而曾巩没有指责同考,不怪罪于考官,把回家乡攻读的想法告诉我,想继续拓展自己学识并坚守原有的特色。我起初惊叹他的文章,又赞叹他志向豪壮。正如农夫不责怪灾年收成不好而依然勤奋地开荒播种,那些水旱之灾危害也就不存在了;如果能像这样有所收才获,那岂不是能得到很多吗?

  曾巩囊中装着数十万言的文章来到京师,京师求学的人,没有向曾巩求教的,但曾巩也不凭这些文章谋求人事打通关系。我岂敢要求曾巩给我看文章,而是他委屈自己来拜访我。这正是京师读书人既不能向他求教,考官又失去他,而只有我得知他的缘故。现在他将回家乡,看到的这些文章,使我感到,曾巩可凭这些文章怜悯考官而祝贺我独自有识得人材之喜。

注释

曾巩:字子固,南丰(今江西南丰县)人,唐宋八大散文家之一。

广文:广文馆。唐、宋均设广文馆,掌教国子监中学习进士业的学生。

太学:宋代国学之一,八品以下官员的子弟及庶人中俊异者皆可入学。

进于有司:指赴礼部应进士试。有司,此处指礼部。

敛(liǎn):聚集。

操尺度:掌握衡量弃取文章的标准。

概以一法:用同一标准衡量。概,衡量。

魁(kuí)垒(lěi)拔出:高超特出。《汉书·鲍宣传》:“朝臣无有大儒骨鲠,自首耆艾,魁垒之士。”颜师古注引服虔曰:“魁垒,壮貌也。”

累黍(shǔ):古代用黍粒为计量基准,这里指极小的数量。

非己事:与自己无关。

诿(wěi):推卸责任。

自任其责:自己承担责任。

失手:发生差错。

业:学业。

大者:指见识,思想

小者:指文章技巧。

不非同进:不非议一同进考的学子。同进,同求进取者。

广其学而坚其守:扩充自己的学识,坚持自己的操守。

咎(jiù)岁:责怪年成不好。

菑(zī)播:耕耘播种。菑,除草。

橐(tuó):口袋。这里用作动词,携带的意思。

求:访求,有赏识的意思。

辱:谦词,犹言承蒙。

顾:探望,访问。

吊有司:意思是试官不选拔曾巩是一件严重的损失。吊,伤痛,与“贺”相对。

赏析

  文章首先揭示了主试部门所规定的录取标尺有问题:“概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弃之。”就是说主试部门只规定了唯一的一种衡文的尺度,只要应试文章的体式风格不合这种尺度,即使内容再好,艺术成就再高,也概不人选。这必然造成一种形式主义的文风,使天下举子对此时风趋之若鹜,而真正有志于改革形式主义文风,继承韩愈、柳宗元优秀传统的真才实学之士,受到排斥废黜,从而形成考场的流弊。

  但是任何原则毕竟要由人来执行,当时的主考官员执行录取原则,者从两方面做了揭示。其一,所谓“良有司”这种人是能够识别文章的好坏的,但他们奉“一法”为圭臬,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是严格选拔文章之“中尺度”者,对文章“不中尺度”的人,明知人家落第是冤枉的,也不肯录取。充其量只是表面上做出点假惺惺的同情惋惜姿态,实则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文章惟妙惟肖、人木三分地刻画了这种人对人才所摆出的冷酷虚伪的嘴脸。但问题还不止于此,严重的是当时的社会舆论对此也不加谴责,却一味为主考官员推卸责任:“皆曰:‘其不中,法也。’”这无疑进一步助长了主考官员因循守旧的陋习。其二,更不幸的是,有些主考官员连当时规定的唯一尺度也掌握不好。这样,即使是按既定尺度写应试文章的举子,也会因主考官的误判而落第,造成“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则往往失多而得少”的后果。

  在揭示考场流弊的基础上,作者痛切愤慨地提出质问:“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实际是否定了主管考试部门所操之“法”,谴责了主考官员因循陈规陋习,不思改革的不负责任的行为。行文至此,作者才以曾巩落第为例,指出这是一种不能容忍的“可怪”的现象,既为曾巩鸣不平,也表达了他本人要求改革考场流弊的迫切愿望。事实上,欧阳修也是这样做的,《宋史·欧阳修传》载:“知嘉韦占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欧阳修置流俗于不顾,大胆改革考场陋习,无疑是对当时人才的解放。据《宋史·曾巩传》载,曾巩恰恰就是“中嘉祐二年进士第”的。两相对照,孰是孰非,非常明显。说到底,这关系到如何正确地负责任地替国家识别、选拔人才的问题。本文的价值正在于提出了这个关系到国家命运的根本大计。

  正因为作者的视野开阔,立脚点高,所以在这篇送人落第归乡的文章中并没有对落第者表示廉价的同情。相反,对曾巩“不非同进,不罪有司,告予以归,思广其学而坚其守”大加赞扬:“予初骇其文,又壮其志”。这里充分表现了欧阳修对人才的严格要求。其实这才是对人才的最大爱护与扶植。作者以农夫不因遭逢灾年而中止农事为例,肯定了曾巩决定返乡,“思广其学而坚其守”的行为,并满怀信心地预言曾巩必有发达之日。这是对曾巩最大的激励。

  文章的最后,追述了作者结识曾巩的始末,表达了自己发现了曾巩这样品学皆优的人才的喜悦心情,对京师之人及主考部门官员不能赏识曾巩表示了莫大的遗憾:不仅写得亲切有味,而且发人深思。结句一“吊”一“贺”这对反义词的运用,揭示了对待人才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境界,而作者那种以赏识、扶植天下俊才为己任的文坛领袖的形象,也就在这种鲜明的对照中显现了出来。

  整篇文章不仅立意高迈,而且写得极有章法。如揭示考场流弊,就用了“剥笋皮”式的层层“曝光”的方法,在内在逻辑上也就是层层推进,层层深入,然后归结到主考官员因循陋习、不思改革这一重心上来;从而和作者自己的思想态度形成反差对照,突出了全文的中心思想,即如何正确地、负责任地替国家识别与选拔人才的问题,可谓丝丝入扣,天衣无缝。

创作背景

  曾巩二十岁时已名闻四方,深受欧阳修赏识。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曾巩参加礼部主持的进士考试,由于当时录取的标准,以四六骈体时文为标准,曾巩因此落第。欧阳修为曾巩抱不平,于曾巩临行时,写了这篇赠序,批评了当时的考试制度,表达了对于后进的关心鼓励之情。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汉族,吉州永丰(今江西省永丰县)人,因吉州原属庐陵郡,以“庐陵欧阳修”自居。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韩愈、柳宗元、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猜你喜欢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有月多同赏,无秋不共悲。如何与君别,又是菊黄时。
杏花零落清明雨。卷帘双燕来还去。枕上玉芙蓉。暖香堆锦红。
翠翘金钿雀。蝉鬓慵梳掠。心事一春闲。黛眉颦远山。
谁谓过残腊,余寒遂有涯。
雪来风益横,冰着雨还加。
万里隋堤絮,千山庾岭葩。
袁门晨尚闭,剡艇夜应拿。
百蛰犹含土,群芳敢放芽。
娇红还玉茗,新绿借金沙。
力胜榴花酒,功高雀舌茶。
人心愁甚矣,天意欲何耶。
好放朝阳出,休从宿雾遮。
青腰诚念我,明日变霜华。
断崖千仞碧,下有寒泉落。
道人挥丝桐,清风转寥廓。
飘飘襟袂举,冰纨不禁薄。
紫烟护丹霞,双舞天外鹤。
丞相开筵御水头,席间别乘擅诗流。
特夸元巳从公饮,不比常年结客游。
淡色云阴笼日薄,暖香花气傍人浮。
篇章唱绝虽容和,酒盏恩深岂敢酬。
湖海声名二十年,尚随乡赋已华颠。
却归甫里无三径,拟傍胥山就一廛。
朱毂风尘休怅望,青鞋云水且留连。
故人亦见如相问,为道方寻木雁篇。

故园荆树隔三株,虎口知能脱得无。怕听荒鸡啼晓月,断人乡梦易模糊。

种麻冀满丘,种葵冀满园。孤生易摇悴,独立多忧患。

当行思故旅,当食思故欢。先机失所豫,临事徒嗟叹。

升萧艾乃至,锄桂致伤兰。物理有相附,畴能识其端。

断金俟同志,抱玉难自宣。交结良匪易,君当图未然。

卷帘微步曳明妆,回面搊弹曲十章。裂帛一声天似水,满庭月浸牡丹香。

忧国忧君臣杜甫,无聊无赖只吟诗。当时一片心如血,赢得千秋万古知。

学道休迷导引,不宜修饰容仪。相违纪俗处无为。生计水云无系。功行修持何幸,施为杀了三尸。一灵性月越瑶池。奇异方知容易。
时当五九。道用谪仙三盏酒。采仗风流。为示农耕击土牛。东君德厚。放尽山梅并岸柳。得得真修。一颗明珠出玉楼。

平昔歌声断,凝尘满画梁。昭阳新奏曲,谁得奉君觞。

雨曾擎日上高天,遽脱浮荣请退坚。宠殿大邦方异礼,确申前恳甫踰年。

三师共仰青宫贵,四海皆称白傅贤。自顾衰残归未得,几时平地接神仙。

低田水深愁没稻,高陇地乾多稗草。地势由来苦不平,农家辛苦何时了。

低田车水出下塘,高陇翻江朝夕忙。秋来雨多禾耳黑,县吏索租催上仓。

东家借米依程限,剜却心头医得眼。宁教借米倍还人,莫遣打门官吏瞋。

一自游他国,相逢少故人。纵然为客乐,争似在家贫。

畜恨霜侵鬓,搜诗病入神。若非怜片善,谁肯问风尘。

翁拥麾幢我为儿,剽闻窃睹皆兵机。其中袭击不容瞬,飙行电掣犹逶迤。

戎人长驱越大河,天下震惊观阙危。肉食之谋殊未臧,我愤切骨其谁知。

慨然奏疏金马门,力陈盟赂损国威。严尤下策尤可笑,晁错上书亦奚为。

道路荆棘初剪除,花如步障吾东之。八年闭户尺蠖屈,一旦渡关匹马驰。

行行侧身听戎捷,忽闻募士诏遣归。浓书大墨榜教诏,曰敌悔过今退师。

羽檄向来召貔虎,乃咏出车歌杕杜。櫜兵销刃兵犹怒,却把锄犁农歌舞。

君王神武今艺祖,尔如不归污我斧。

醉梦幸逢郎,无奈乌哑哑。中山如有酒,敢借千金价。

自嗟踽踽复凉凉,糊口安能仰四方。目送归鸿心自远,门堪罗雀日偏长。

家徒四壁樽仍绿,侯户千头橘又黄。我醉欲眠卿且去,肯陪俗客语羲皇。

© Copyright 2021-2024 www.ayiya.cn 版权所有  蜀ICP备2021021491号-1邮件:fengxin1357@163.com
进入小程序
领美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