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我行日夜向江海”,实写由汴京赴杭州的去程,言外却有一种“贤人去国”的忧愤抑郁之情,有似古诗“行行重行行”,有似“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缓,浮云蔽忽日,游子不顾返”这些诗句中所包含的意蕴来。王文诰说:“此极沉痛语,浅人自不知耳。”这领会是不错的。东坡此次出都,原因是和王安石政见不合,遭到安石之党谢景温的诬告,东坡不屑自辩,但力求外放。其通判杭州,是政治上遭到排斥、受到诬陷的结果。“日夜向江海”即“相去日以远”意,言一天天愈来愈远地离开汴都,暗示了一种对朝廷的依恋、对被谗外放的忿懑不堪之情。全诗有此起句,以下只是实写日日夜夜的耳闻目见,不再纠缠这一层意思,但整个诗篇却笼罩在一种怅惘的情绪里。这是极高的艺术,不应该随便读过的。第二句点时令。东坡以七月出都,十月至颍口,其间在陈州和子由相聚,在颍州又一同谒见已经退休的欧阳修于里第,颇事留连。计算从出都至颍口这段路程,竟整整花去了一个秋天。“枫叶芦花秋兴长”,形象地概括了这一行程。
中间四句是题目的正面文字,其描写中心是“波平风软”四字。这是诗人此时此地的突出感受,是审美对象的突出特征。
“长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二句是一篇的警策。这里没有一个生僻的字眼和华丽的词藻,更没有什么冷僻的典故,只是冲口而出,纯用忽描,言简意深地表现了一种难言之景和不尽之情,表现得那么鲜明,那么新颖,那么自然。诗人把自己的亲切感受毫不费力地讲给人们听,使人们感到这一切都活脱脱地呈现在眼前。这种境界,是那些字雕句琢、“字字挨密为之”的诗人永远也达不到的。东坡谈艺,尝言“求物之妙”好像“系风捕影”,诗人不仅对他所写的东西做到了“了然于心”,而且做到了“了然于口与手”。这两句诗,可以说是抓住了此时此地的“物之妙”,而且做到了两个“了然”的例子。淮水源多流广,唐人尝称之为“广源公”。诗人沿着蔡河、颍水一路行来,水面都比较狭窄,沿途所见,不外是枫叶芦花的瑟瑟秋意,情趣是比较单调的。一出颍口就不同了,面对着水天相接的广阔的长淮,顿觉耳目一新,精神为之一振。“忽迷”二字表达了这种情景交融的新异之感。而两岸青山,连绵不断,隐隐约约,像无尽的波澜,时起时伏。诗人此际,扁舟一叶,容与中流,遥吟俯唱,逸兴遄飞,他的心和江山胜迹已融合在一起了。究竟是山在低昂,水在低昂,船在低昂,他说不清;他只觉得一切都在徐徐地流动,徐徐地运行;他处在一种波浪式前进的过程中,他完全在大自然的怀抱中陶醉了。七个字写出了船随水波起伏,人在船上感觉不出,只觉得两岸青山忽上忽下;其中“久与”二字写出了“波平风软”的神情,也曲折地暗示了诗人去国的惘惘不安、隐隐作痛,“行道迟迟,中心有违”的依约心情。这两句诗,看来东坡自己也是十分得意的,他在后来写的《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诗中写道:“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重复用了这首诗的第四、第七两句,只换了一个“沙”字,一个“孤”字。
“寿州已见忽石塔,短棹未转黄茅冈”二句振笔直书,用粗笔浓涂大抹,一气流转,使人忘记了这中间还有对仗。寿州的忽塔已经在望,要到达那里,还得绕过前面那一带黄茅冈。说“已见”,说“未转”,再一次突出了“波平风软”的特色。这里的黄茅冈不是地名,而是实指长满黄茅的山冈,前代注家已经辨明过了。
七、八句乘势而下,用“波平风软”四字总束了中间四句描写;用“望不到”三字引出第八句这个抒情的结尾。不说自己急于到达寿州,却说寿州的故人久立相待,从对面着笔,更加曲折有味。后二十三年,东坡尝纵笔自书此诗,且题云:“余年三十六赴杭倅过寿作此诗,今五十九,南迁至虔,烟雨凄然,颇有当年气象也。”据东坡这段题记,知至寿州之日当有小雨。此诗“烟苍茫”三字就是描写那“烟雨凄然”的气象的。又,诗中所称“故人”不知指谁,翁方纲《石洲诗话》说“故人即青山也”,义殊难通。以本集考之,疑此“故人”或即李定。与东坡同时有三个李定,此李定即《乌台诗案》中所称尝“承受无讥讽文字”者。其人此时在寿州,东坡有《寿州李定少卿出饯城东龙潭上》诗可证。
这首诗情景浑融,神完气足,光彩照人,是一个完美的艺术整体。方东树评之云:“奇气一片”,正是指它的整体美,不能枝枝节节地求之于一字一句间的。赵翼《瓯北诗话》评东坡诗云:“东坡大气旋转,不屑屑于句法字法中别求新奇,而笔力所到,自成创格。”又云:“坡诗实不以锻炼为工,其妙处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着力,而自然沁人心脾。”“此不可以声调格律求之也。”参看这些评语,对于理解这首诗的艺术特点是有帮助的。从声调格律看,这是一首拗体律诗,前人又称之为“吴体”的。许印芳《诗谱详说》卷四云:“七律拗体变格,本名吴体,见老杜《愁》诗小注。”按杜甫有《愁》诗一首,题下自注云:“强戏为吴体。”吴体之名始见于此。所谓吴体,是说它有意破坏一般律诗的格律声调,把民歌或古诗的声调运用于律体之中,构成一种特殊的音乐美,以适应特定内容的需要。《杜臆》在论老杜《愁》诗时说:“愁起于心,真有一段郁戾不平之气,因以拗体发之。”朱熹《清邃阁论诗》称杜诗“晚年横逆不可当”。正是指杜的拗体律诗别有一种“横逆”难当的风格。东坡此诗正是把古诗的声调运用于七律,以表达其郁勃不平之气。王士禛《居易录》所谓“苍莽历落中自成音节”者,东坡此诗实足以当之。
香玉对春未啄花,露根烘晓见红霞。自非水月观音样,不称维摩居士家。
古木寒藤荫小溪。溪边更著好山围。波閒容与双鸥净,空外飘飖一鹗飞。
湍浪泻,万珠霏。风前天棘舞青丝。兰亭豪逸今陈迹,不醉东风待几时。
溪风猎猎吹旗画,百丈游龙齐上下。天东清旭散金铺,帝子楼船枕台榭。
三军铠仗侔霜雪,天策亲军此其亚。偃王僣号朝诸侯,逆节至今堪唾骂。
匹夫扛鼎又何取,照耀彭城讶伊乍。我昨路绕江都亭,风帆夜踔淮海星。
已见先舟列千炬,万夫合沓呼寒汀。今见王舟更惊汗,舳舻千里犹未断。
始信炎刘梁孝王,东都宫殿凌霄汉。垂衣圣主覃深仁,十年穹昊无先春。
穷发犹知蒙帝力,矧兹介弟同气亲。金縢温制垂千裔,宝藏崇资兼百珍。
亲亲自昔先封建,带砺河山示深眷。帝曰于乎小子封,越兹西土汝惟殿。
一来一往自佳政,况抱区区臣子愿。愿言永鉴苍东平,作殿无如力为善。
广武山头涌翠屏,黄河腾踔如奔鲸。去年重九汗漫游,今朝尚带鱼龙腥。
大江滚滚从西来,东流到海归蓬莱。纵横睥睨五千里,兹山矗立银涛堆。
穿云蹑屐淩绝顶,当风岸帻恣徘徊。丛祠秋菊荐元老,冠裳簪笔搜琼瑰。
登楼四望天地阔,洪流漠漠如飞埃。西卷欧洲南印度,东泻扶桑水一杯。
迩来鬼怪穷禹鼎,不周一触烦神娲。南海臣佗今不祀,彭台烽火郁风霾。
何人为我招黄鹤,仰叩天关开橐籥。一挥壮士挽天河,倾向沧溟洗蛟鳄。
醉中抵掌发狂歌,短发垂垂乌帽落。
冰山自古寓言耳,君到伊犁亲见来。传是尧年洪水后,朔风抟结成胚胎。
扶桑十日铄不动,至今屹立万仞光皑皑。下无寸土上无树,复岭层峦莫知数。
直将水体冒山名,赖有回人来凿路。路光如镜滑如油,牵马不行马亦愁。
大声忽发山迸裂,片石陡绝横峰头。行人到此防飞堕,前导狼踪看几个。
微生判作号寒虫,得过且图今日过。遍身起粟两脚僵,六十里同千里强。
下山席地甫少憩,照眼雪海来苍茫。海无滴水雪为水,中有横梁蜿蜒起。
此梁亦是雪踏成,宽可二弓袤十里。相将奋力且勉行,冻步彳亍疑摇旌。
但教人马小失足,直下雪窟听无声。吁嗟乎,山巅海角人犹骇,何况山非真山海非海。
过处曾惊白骨横,望时直使朱颜改。方今圣德大如天,幅员远越千古前。
奇观久閟勿尽豁,足迹未到嘲张骞。君归万里谈奇绝,一室春风变冰雪。
天山瀚海讵能夸,闻者心寒耳偏热。径须命驾醉乡游,此中险阻艰难俱不设。
北斗藏身句,商量几万般。贪观天上月,谁觉骨毛寒。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 而忽然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