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至北固,舣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奚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摋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崇祯二年中秋节第二天,我经由镇江到兖州去。这天下午三四点左右,我抵达北固山,在江口靠岸停船。月光像从囊中倾泻出来似的,倒映于水中,江上波涛吞吐澎湃,江面露水蒸气弥漫,好像把天幕都喷染成了白色,我非常惊喜。船经过金山寺时都已经二鼓天了,路过龙王堂,进到大殿里,一切都是漆黑寂静的。树林里,从树缝里漏下皎洁的月光疏疏落落,像残雪一般。我喊小仆人把唱戏的戏服道具拿过来,在大殿中大张旗鼓地点上明亮的灯火,演唱韩蕲王金山以及长江大战等多个剧目的戏。锣鼓声喧嚣嘈杂,整个金山寺的人都起来观看。有个老和尚用手背揩拭着眼睛,看得目瞪口呆,呵欠声、欢笑声、打喷嚏声一起响起。他们慢慢定晴望过来,想看看我们是哪里的人,因何事情于何时到了这里,可是都不敢发问。剧目唱完后,天快要亮了,我们解开缆绳,渡江而去。金山寺的僧人们都跑到山脚下,久久地目送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人、是神怪、还是鬼魂。
金山:在今江苏镇江西北,金山寺位于此处。
崇祯二年:1629年。崇祯,明毅宗朱由检的年号(1628~1644)。
兖:即兖州,在今山东西南部。
晡(bū):古代的时刻名称,指申时,相当于现在的下午三点到五点。
北固:即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的长江边上,由前峰、中峰和后峰组成。
舣(yǐ)舟:船停靠岸边。
噀(xùn):喷水,喷吐。
漆静:漆黑寂静。
小奚:指小奴仆,未成年的仆人。
韩蕲王:韩世忠(1089~1151),字良臣,延安(今陕西绥德)人,两宋之际名将,与岳飞、张俊、刘光世并称为“中兴四将”,死后被追封为蕲王。
喧阗(tián):形容声音大而杂。
摋(shā):揉。翳(yì):眼翳,眼角膜上长出的一种妨碍视力的白斑。
翕(xī)然张口:张大嘴巴合不拢,形容目瞪口呆的样子。
张岱是一位负奇才的杂家,他在戏曲方面造诣尤深,同时,他又是一位戏曲作家,可惜其戏曲作品未能流传下来。张岱写戏,不过是偶然为之,所谓“游戏词场”,但他酷爱戏曲艺术却是显而易见的。文章回忆了作者在崇祯二年(1629)路过镇江金山寺,兴致大发,即兴表演韩世忠抗金戏剧的故事。文中通过细致描写一位老僧的一连串动作,展现出了被惊醒的僧人们惊疑不定、惊喜交加的复杂情绪。全文语言流利畅达,刻画细腻传神。
首先,是人的情绪非常之好,停舟江口,月光溶溶,江涛漭漭,因之才有“余大惊喜”之情绪。于是乘兴又开船游于江上,这个乘兴,当是忽发奇想的第一契机,时至二鼓,来到大殿前,景致又自不同:四围寂寂,月光如霰。这又是一个刺激,人的情绪更加兴奋。其次,也是更主要的,是由于金山寺这个特定的地方,古往今来,就是征伐麈战之处。油然间,作者想起了与京口有关的历代兴亡遗事:王濬楼船,旧垒神鸦,京江怒涛,金山战鼓,……当年韩世忠,梁红玉就是在这里以八千兵勇大败兀术金兵十万。因而,作者遂有“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之想。张岱在金山寺演的戏,名目不详,内容是很清楚的,后世京剧中有《战金山》,又叫《黄天荡》,都是取材《宋史》韩世忠本传及《说岳全传》,《双烈记》传奇的。张岱金山夜演的或即《双烈记》传奇的选出,亦未可知。
当时作者是赴兖州途经镇江,参读《陶庵梦忆》卷四之《兖州阅武》中有“辛未三月,余至兖州”的话,可知此行历时不短。由此推测,作者大概是在游历访古。金山夜戏演的是武戏,到了兖州又有阅武之举,这隐约透露出作者这一时期对国力不支所感到的忧虑,联系明亡后他对故国的深沉怀念以及“披发入山”,不与满清统治者合作的气节,颇有助于了解张岱其人的思想。
张岱为文,似无意于感人,然每每于寻常细寓的娓媚道来中,洋溢着深沉的情感,无论欢愉愁苦,都令人心驰神往,抚玩无厌。他特别善于点染,常常是在片言只语中传神入化。此则中写江上景物笔调十分别致:“月光倒囊入水”的“囊”字,“噀天为白”的“噀”字,都是神来之笔,颇耐寻味。特别是写老僧夜起看戏的一段,更令人叹为观止。写得一老僧活脱脱如在目前,一寺僧人便尽在眼底了,是谓一笔作百十笔用也。读张岱文,须特别注目于类似的筋节窍髓,其妙处每每在此。
妾命薄,妾命薄,妾命自薄君不恶。玉颜自昔误主恩,得奉馀光侍帷幄。
兔丝横倒附青松,岂谓青松久难托。前时糟与糠,妾与君同怡。
今日粱与肉,知君惟对谁。君如大江水,妾如水底石。
江水日夜流不回,石抵狂澜终不易。哭城城亦圮,洒竹竹亦斑。
土木犹可感,君心终不还。终不还,妾命薄,妾命自薄君不恶。
一橐萧然出凤城,砚砖分惠眼犹生。当年可为笙歌溷,此日聊随楮墨行。
藻饰如存可制改,波颓不复旧台倾。明窗净几閒挥拂,吊古文从感慨成。
碧天摇落琼花片,太极根荄岂有垠。柳絮也应擅才调,隔帘尤有看花人。
简书分陕羡贤劳,几见巡边树节旄。战马不嘶饶苜蓿,耕农无事醉蒲萄。
三春雨露滋三辅,六籍经纶济六韬。八座登庸还有待,好将忠赤荅恩褒。
认疏枝。缀轻红澹白,几朵映斜晖。露洗明妆,霜描冶态,薄暮景色凄迷。
看是处、园荒径冷,抱香须、一蝶梦魂痴。瘦影偎烟,芳心逗晚,零落谁知。
惆怅西风庭院,便寻幽欹帽,兴减年时。鬓薄羞簪,樽残倦赏,芳华已是嫌迟。
问此际、零脂剩粉,系金铃、谁更惜芳菲。只有凉宵蟾月,还照幽姿。
介眉相对菊花樽,更喜茱萸插帽繁。不饮醉翁知酒意,能文才子鍊诗魂。
浪仙合用南金铸,佛顶难教俗手扪。海上成连弹古调,寻常丝竹莫须论。
青缕针长,灵犀梳小,妆成内家。正兰膏试后,微粘绣领,红丝系处,低衬银叉。
背面丰神,镜中侧影,爱好工夫著意加。端详久,要双分燕尾,雅称盘鸦。
春寒较重些些。被护耳、貂茸一半遮。甚罗巾风掩,轻笼颈玉,鬓云醉舞,欲度腮霞。
蝉翼玲珑,鸾钗勾惹,髻畔斜承半坠花。香闺伴,问垂髫拢上,几许年花。
惭愧今年二麦丰,千畦细浪舞晴空。化工余力染夭红。
归去山公应倒载,阑街拍手笑儿童。甚时名作锦薰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