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有示愈以《荆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好之,则不暇以为。
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苟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之乐章,纪诸册书。”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书以为《荆谭酬唱诗序》。
裴公的随从官员当中,有个人拿着《荆潭唱和诗》让我来看,我接过来诵读一遍,就仰起头说道:“太平安定的曲调平淡浅薄,可是忧愁伤感的歌声深刻精彩;欢乐愉快的文辞难以写好,可是穷困痛苦的作品容易成功。因此,文学创作,常常出自漂泊异乡、隐居山林的人士。至于那般王侯显贵,官高禄厚,得意洋洋,不是自来擅长而又爱好作诗,那就没有功夫弄这个。
如今裴公任荆南节度使,开辟镇守荆州地区,统辖九郡;常侍杨公,领有湖南一带,土地长两千里。他们两位,推行德政、执行刑罚都很努力,所得爵位俸禄也都极高。而且竟然还能留心研究文学艺术并且写作很下功夫,把文才运用在吟诗作赋上,往来不绝,有唱就和,搜寻奇字挑选怪词,精心雕琢文字,要与穿布衣、束皮带、住在里巷、生活困苦、专心写作的贫士争个高低。他们两位所写诗篇,音调铿锵,犹如金石之声,深刻精彩,足以感动鬼神,真是人们所说的才能全面、能力高超的诗人呀。两个幕府的随从官员,以及下属官吏,也都跟着他们的长官写了和诗,只要编进诗集的,都是值得一看的。这些诗篇,谱上乐曲,抄成书册,是应当的。”这位随从官员说:“您的话说得对。”禀告裴公,让我写下来作为《荆潭唱和诗》序。
荆潭唱和诗:裴均、杨凭唱和的诗集。裴均:字君齐,河东郡人,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年)至唐宪宗元和三年(808年),出任荆南节度使。杨凭:字虚受,唐德宗贞元十八年至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出任湖南观察使。裴、杨二人及其僚属,公务之余,诗歌唱和,编成一集。今已佚。
从事:州郡长官自任的随从官员,幕僚。
示:让……看。
卒业:诵读全书。
音:古代诗歌都能按曲歌唱,所以诗歌也可称“音”。
要妙:精微的样子。
羁(jī)旅:旅客。
草野:指代山林隐士。
不暇:没有空闲。
仆(pú)射(yè):唐宋两代朝中设左右仆射,辅佐天子议决国政,相当于宰相职位。
蛮荆:荆州居住少数民族,经济文化落后,所以冠以蛮字。
统郡惟九:荆南统制九郡,即荆南、夔、忠、万、澧、朗、涪、峡、江陵。
常侍:官名,又称散骑常侍。侍从天子,掌管文书、诏令。
壤(rǎng)地:土地。
崇:高。
咏歌:指作诗,因为古代诗歌既可吟诵又能歌唱。
德刑之政:古代统治者常以德政与威刑作为治民手段。
往复循环:指双方互相酬唱往来。
搜奇抉(jué)怪:搜索新奇,挑选怪异。形容刻意雕镂诗文。
雕镂(lòu):雕刻。文中指在文辞华丽上下功夫。
韦布:布衣皮带,借指生活贫寒。
里闾(lǘ):本指里巷的门,文中是指里巷,平民所居。
较其毫厘分寸:比较文章高下。
铿(kēng)锵(qiāng):金石之声。
幽眇(miǎo):精微。
信:的确,诚然。
两府:指荆南节度使、湖南观察使两个幕府。
属:随着。
在编者:收录在这本诗歌集里。
咸:都,全。
施之乐章:谱上乐曲。
作者在序文中对于上司官高禄厚、有志文学说了一番称颂之辞,但是主要在于阐述“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的文学理论。揭示了封建时代达官显贵,骄奢淫逸,志得意满,不可能唱出时代的强音;相反有些仕途坎坷、备受压抑的贫士却往往能写出真实感人的诗歌。文章篇幅短小,语言简练直快,立论雄健挺拔,颂扬而有分寸,爽直而有余味。
文章劈头一句“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显然是想讲清楚这篇文章是应人所请,并非主动邀宠。但行文中却有意隐去了“从事” 的主人,隐去了拿诗给作者看的目的,似乎从事是漫不经心毫无目的地拿来给我看看罢了,并非裴公有意求序,这就不露痕迹地抬高了裴公的地位,维护了他的自尊心、谦恭的态度无疑会使求序者高兴,从而在心理上产生后面的感慨肯定是对自己赞扬的直感,而不去深究底层的蕴含。
作者的感慨无疑是全文的主体,是作者精心设计出来的一段双关语性质的议论。从字面上看,作者真像是在运用常见的反衬手法,用写作的平常规律来反衬裴、杨二公的特殊性,从而得出“材全而能钜”的结论,在行文上又能做到起承转合,环环相扣。对方听了自然心满意足,深信不疑,不仅点头称是,裴公也欣然首肯,连忙命人“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这里通过强烈的对比,强调的是深切的感受,真实的内容。那些和平之音、欢愉之词,由于缺乏真情实感,哪怕在文辞上力求工巧,也是平谈无味,难以打动人心的;反之,那些愁思之声、穷苦之言。由于是发自肺腑的心声,即使在文辞上不刻意求工,也自然带有一种撼人心魄的神奇力量。这不单单是作者观察文艺现象的基本出发点,也给读者树立了品评诗文优劣的标准。作者把这个观点首先亮出来,作为立论的根据,接着又得出“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的结论。
照对上述观点,再看作者对裴、杨二人的介绍,表面上虽然是一派赞扬之词,说得很热闹,但突出的只是他们的位高权重,只是他们的“搜奇抉怪,雕镂文字”,而对诗歌的内容却较少提及。 “统郡惟九”的荆南节度使,领“壤地二千里”的湖南观察使,明显是属于“气满志得”的“王公贵人”;他们虽然“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 “搜奇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但通过两者对照,读者不难做出客观而中肯的评价:作者在慑于权势、碍于情面的情况下违心地说了些恭维之词,通情达理的读者是会理解的,作者给后人提供了品评诗文的武器:他所序的《荆谭唱和诗》并没有因那些恭维之词而流传千古,而他这篇序文却因为深刻揭示了文学创作的一条重要规律而永放光彩。
作者应友人要求为诗集《荆潭唱和诗》写序文,并借着这篇应酬式的序文,趁机阐明他的文学主张,间接而含蓄地评价了这部诗集。这篇序言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作者这几句话,其实是其“不平则鸣”之文论、“以文为诗”之技法的延伸,同时也道出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文学现象。
翻开一部中国度学史,虽不乏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作,但感人至深的还是那些感时伤世、抒发优国忧民愁思的作品。描写愉悦之情的像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样的作品,实属少见,而脍炙人口、比比皆是的则是抒写穷苦与愁恨的作品。这大概与中国古代社会乱离,民生多艰,知识分子大都具有忧患意识有关。
裴均于公元803年(贞元十九年)五月升为荆南节度使,杨凭于公元802年(贞元十八年)九月担任湖南观察使。两人在此任职期间,常有诗歌唱和。后来把这些诗连同他们从事、部属的和诗一起集合起来,名之曰《荆潭酬唱诗》。但在诗坛上却多大名气,为扩大影响,于是就请求作者为之作序。
牡丹芍药皆姱丽,总怯风霜不耐秋。只好芙蓉伴修竹,清华晚映北窗幽。
蓟门三月柳堪折,玉关迁客肝肠绝。结束征车去旧乡,矫首天南恨离别。
忆昨胥台事侠游,才名卓荦凌王侯。黄童雅擅无双誉,温峤羞居第二流。
相将日向春江曲,阖闾暮前草初绿。彩鹢春风客似云,珠帘夜月人如玉。
少年行乐恣游盘,夹道飞花覆锦湍。按歌每挟茱萸女,驻马频看芍药栏。
筵前进酒题鹦鹉,一日声名动东府。拟从执戟奏甘泉,耻学吾丘能格五。
去年谬应公车征,骏马高台几度登。自许文章飞白凤,岂知谣诼信苍蝇。
苍蝇点白由来事,薏苡偏嗟罹谤议。赋就《凌云》只自怜,投人明月还相弃。
身婴木索入圜门,白日阴沉欲断魂。北燕漫说邹生哭,东海谁明孝妇冤?
衔冤犴狴悲何极,慷慨陈词对岩棘。幽怨空教托《楚辞》,严威竟已罹秦格。
忽承恩谴度龙沙,边草茫茫去路赊。名列丹书难指罪,身投青海已无家。
销魂桥畔谁相送,一曲芦笳自悲痛。皂帽惭非避世人,青山何处思乡梦?
乡心日夜绕江干,江柳江花不复攀。万重关塞行应遍,十载交游见欲难。
从此家山等飞藿,满眼黄云横大漠。自伤亭伯远投荒,却悔平原轻赴洛。
一向冰天逐雁臣,东风挥手泪沾巾。只应一片江南月,流照飘零塞北人。
幢幢淅淅又萧萧,两月炎威一夕消。酷似甑山扬火帜,快如银汉泻天瓢。
乖龙久郁苍生望,淑气潜回赤土焦。林下老人忘帝力,有年还听路傍谣。
双旌来自日华边,帝遣衔恩下九天。膏泽已周家十万,道途不叹驿三千。
封疆旧占江湖阔,驩颂新从里巷传。可是圣朝私此地,教将和气作丰年。
花鸟钗头扤细风,水晶蝴蝶玉莲蓬。偏怜宛颈偎人处,两点柔蓝映退红。
偶携绿玉壶,来借青莲座。桃花对命觞,尽醉颓然卧。
春云夜不飞,覆被为我衣。残月升高檐,照见白板扉。
萧然在僧舍,起立双树下。顾影独徘徊,万感生清夜。
原生久悬鹑,买臣行负薪。嗟嗟江海客,何蒙牖下尘。
人生贵适意,富贵何时至。投湘不可为,乘桴非吾事。
吾已无黄金,安用求知音。楚狂接舆者,庶几获我心。
隐隐天台伴素妆,赤霞城里话家常。桃花开遍无穷树,只笑思归旧阮郎。
送君东海上,泪溢东海水。此际最销魂,黯然别而已。
古人重风义,投桃而报李。落落两晨星,况同为客里。
虬髯湖海士,少小耽经史。六体探其微,运笔奔雷使。
琴操致翩翩,净皈参寥子。江关足萧瑟,君胡至于此。
觥觥吴元礼,门第纡金紫。特科辟公车,岭峤初筮仕。
足迹历九州,高文肆雄诡。一朝朝市改,结束去乡里。
同泛海上槎,同醉海上酏。同辔安平游,同棹木兰舣。
吊古登金城,夺诗摩坚垒。吟社托寄鸿,下惭雕虫技。
有时杂诙谑,雄辩挺而起。赌酒唱旗亭,徵歌画声伎。
穷冬朔风严,年光疾如驶。轻舟天际来,风涛震人耳。
烽火遍闽中,君去复何倚。长夜役梦魂,思君从此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