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布白似雪,吴绵软于云。
布重绵且厚,为裘有余温。
朝拥坐至暮,夜覆眠达晨。
谁知严冬月,支体暖如春。
中夕忽有念,抚裘起逡巡。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
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
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洁白的桂布好似白雪,柔软的吴绵赛过轻云。
桂布多么结实,吴绵多么松厚,做一件袍子穿,身上有余温。
早晨披着坐,直至夜晚;夜晚盖着睡,又到早晨。
谁知道在这最冷的寒冬腊月,全身竟暖得如在阳春。
半夜里忽然有一些感想,抚摸着棉袍,起身逡巡。
啊,男子汉看重的是救济天下,怎么能仅仅照顾自身!
哪里有长达万里的大袍,把四方全都覆盖,无边无垠。
个个都像我一样安稳温暖,天下再没有受寒挨冻的人。
布裘(qiú):布制的绵衣。
桂布:即唐代“桂管”地区(今广西一带)所产木棉织成的布,尚不普遍,十分珍贵。
吴绵:当时吴郡苏州产的丝绵,非常著名。
余温:温暖不尽的意思。
拥:抱,指披在身上。
眠:睡。达晨:到早晨。
严冬:极冷的冬天。
支体:支同“肢”,支体即四肢与身体,意谓全身。
中夕:半夜。
逡(qūn)巡:走来走去,思考忖度的样子。
兼济:兼济天下,做利国利民之事。
独善:注重个人的思想品德修养。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安得:如何得到,期望马上得到。万里裘:长达万里的大袍。
周:遍。四垠,四边,即全国以内,普天之下。
稳暖:安稳和暖。
天下:全国。
白居易主张诗文“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新乐府序》);又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这首诗完全体现了他的这种理论主张,既不为艺术而艺术,又不为自我而艺术。诗中反映出他能跨越自我、“兼济”天下的博大胸襟,表现了诗人推己及人、爱民“如我”的人道主义精神,以及封建社会开明官吏乐施“仁政”、惠及百姓的进步思想,激动人心。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是全诗的警句,反映了白居易的思想:大丈夫贵在兼济天下,做利国利民之事,不能只顾独善一身。白居易《与元九书》说:“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白居易自谦称)虽不肖,常师此语……志在兼济,行在独善。”这两句可视为白居易的抱负和志向,也可视为他希望实行“仁政”的政治主张和处世哲学。这是古代正直的、欲有所作为的知识分子的处世哲学。
作品结尾四句“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源于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它表明,两位伟大诗人的博爱情怀都是一致的。宋代黄澈在《巩溪诗话》中曾对两诗的优劣进行了论述。其实这大可不必区分优劣。两人都是面对自我处境的一种超越,只不过老杜并未愁苦于个人饥寒、白氏并未沉溺于个人饱暖而已,皆为难能可贵。无论自身寒暖,诗人心中念念不忘、重重忧虑的都是天下百姓。
作品艺术的高明之处在于,表面写的是“稳暖”,实质写的是“仁政”。或者说,“稳暖”只是其写实,“仁政”才是其虚拟,即意象创造。白居易在唐文宗大和四年(830年)被任命为河南尹,辖区就是洛阳城。后来,他又写了一首内容相近的诗《新制绫袄成感而有咏》,其中写道:“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同样表达了他的爱民激情,同时也蕴含着他的“仁政”理想。他在《醉后狂言酬赠萧殷二协律》诗中说得异常明确:“我有大裘君未见,宽广和暖如阳春;此裘非缯(古代丝织品总名)亦非纩(细丝绵),裁以法度絮以仁。刀尺钝拙制未毕,出亦不独裹一身。若令在郡得五考(唐制:经五次考绩才可转官。意谓任满),与君展覆杭州人。”显然,白氏所谓“裘”,实乃“法度”、“仁政”的一种象征。不管是“盖裹周四垠”,还是“都盖洛阳城”,均要实施“法度”、推行“仁政”。作为封建官吏,他要维护的当然是封建统治,但在客观上也给平民百姓带来一定益处。
发短惭新草,冷客无春,那记花朝过。静日佳山,高楼留饮差可。
看幂历、烟满杨枝,有困雨、黄鹂深坐。声啼破。撩他乱絮,樽前飘堕。
阑衫几著香尘,涴唱吴箫,借渐离筑和。贮酒深肠,空馀愁泪包裹。
奈荡人、帘底微飔,狎病后、醉魂难妥。归去么。扶上画桥灯舸。
火轮飞燄天中央,湘帘高捲开堂皇。长吟挥汗苦炎热,窗明几净空徬徨。
一歌再鼓不成曲,陈陈相因惭秕糠。捧君佳什回环读,幅幅击拊如琳琅。
韩潮苏海走气势,子云相如兼骚庄。泛揽群言入炉冶,胸中鼓铸呈精光。
纪梦两篇最奇绝,游仙何必推曹唐。瑰丽离奇不可状,恍若洪厓浮邱来扶将。
何幸拉我登天阙,龙腰鹤背偕翱翔。知君本是谪仙客,故尔精神结注非寻常。
长歌娓娓数百语,触手妙绪何汪洋。白衣苍狗寄幽远,天空海阔怀莽苍。
忽尔鸢鱼足儒理,深衣大带垂堂堂。忽尔高举如仙人,瑶草玉树琪花香。
忽尔枯寂似释子,萧然钵笠来西方。变幻百怪难拟议,笔锋到处生光芒。
其馀诸什烂云锦,纷纷掩映争辉煌。低回我自愧形秽,不敢踵韵期颉颃。
忆我学诗三十载,半生师友多江乡。吴山楚水贮行橐,江花汀草皆文章。
好风一苇渡洋子,叩舷六代悲兴亡。北涉黄河望沧海,天地乃尔多包藏。
东登泰岱观日月,六合极目空微茫。乃入都会见钜丽,始知陆海真洪荒。
陆离熣灿杂五色,迷人欲使双睛盲。开拓心胸竟何似,徒令跋涉劳梯航。
嗒焉归来驻蓬荜,一邱一壑聊徜徉。闭门寡侣愈孤陋,骚坛无事争雄强。
今岁与君建旗鼓,彼此破斧或缺斨。连篇累牍不相下,争排笔阵驱词场。
君才既富性复敏,气盛不拘言短长。我范驰驱计步武,鸟蛇前后求安详。
守正自能待劲敌,出奇制胜殊未遑。自春徂夏数十作,未尝放笔为歌行。
此调不谈亦已久,但觉蹇涩非铿锵。自朝至于日中昃,书成屋角飞斜阳。
掷笔朗吟自斟酌,暮天习习薰风凉。愿将此作质法眼,勿为世俗之见徒揄扬。
平山山上构高堂,堂下青芜接大荒。堂废山空人不见,冷云秋草卧横冈。
风萧萧,雨萧萧,萧萧风雨悲凉宵。篱菊残英渍黄玉,林风脱叶飘红绡。
幽人辗转凌晨起,邂逅门前逢短李。殷衰闻道有三仁,欲说九畴君不死。
穹庐相结为从容,悬河雄辨能谈空。风神萧散野鹤立,照人玉树临秋风。
落笔新诗一挥绰,不似武人誇矍铄。银钩笔力掩二王,照夜连城肯轻博。
他年相约秋山边,秋江一派连秋天。闲听菱女歌采莲,轻舟一醉眠秋烟。
方练奇节天下崇,何人为表严司空。五百年来事隐约,依然祠庙菰城东。
行人下马动凭吊,轮囷手抚当门松。白昼时闻飞霹雳,空堂宛欲腾蛟龙。
摧颓老干出生气,盘屈孤根回曲衷。劲质何辞霜雪烈,精灵或与风云通。
何来史氏致身录,肆口诬蔑言非公。宫中老佛既乌有,翠华安得中途逢。
晚死差为十族计,耿耿何愧诸公忠。摩挲独叹后凋节,惨淡如见孤臣容。
南枝苍苍鄂王墓,黛色郁郁丞相宫。爱惜亦期人勿伐,萧条却恨时难同。
飘然时危一老翁,不忘祖德干戈中。手携画卷命题句,忠魂劲节相交融。
危时永忆栋梁器,大材不藉丹青功。森然寒气入诗骨,笔端谡谡来长风。
老去宁知岁月迁,清凉不觉过炎天。
谁家玉笛吹残照,何处双砧捣暮烟。新雁参差云碧处,露光明滑竹苍然。
无言独对秋风立,流水光阴半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