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他题材中,作者用梅花、兰花等来和水仙比较,这首诗却用人物作比。所谓人物,是传说中的洛神。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写洛神飘然行水的姿态。诗篇开头两句:“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用洛神的形象来写水仙,把植立盆中不动的花朵,写成“轻盈”慢步的仙子,化静为动,化物为人,凌空取神,把水仙的姿态写得非常动人。假如把“微月”看成步的补语,即谓缓步于“微月”之下,也是有依据的,《洛神赋》的“步蘅薄而流芳”句,“蘅薄”亦作“步”的补语。这两句直呼“凌波仙子”,未写到花,下面两句:“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就由洛神转到花,点出洛神是用以比花。上两句写姿态,这两句写心灵,进一步把花人格化,表现作者对花有深情,表现出它有一种“楚楚可怜”之态,像美人心中带有“断肠魂”一样,使人为之“愁绝”。“断肠魂”移来状花,但说的还是洛神。洛神的断肠是由于对爱情的伤感,《洛神赋》写她:“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这三个字无论说水仙或说洛神,都是很动人的,因为把其整体概括成为这样的一种“灵魂”是有极大的引起联想和同情的力量的。
前面四句,是扣住水仙本身的描写;下面四句,从水仙引来山矾、梅花,并牵涉到诗人本身,作旁伸横出的议论和抒情,意境和笔调都来个大的变换。“含香体素招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上句仍从水仙说,用“倾城”美人比喻花的清香洁白的芳韵;下句则拿山矾、梅花来比较,说水仙在梅花之下而居山矾之上。山矾,这个名字是黄庭坚起的。他在《戏咏高节亭边山矾花二首》的《序》中说到为郑花改名山矾之事。用山矾来比水仙,也始于黄庭坚。表面上,前五句都用美女形容水仙,写得那样幽细秀美,第六句忽作粗犷之笔,把三种花都男性化了,大谈“兄弟”问题;前后不统一,不调和,几乎有点滑稽。实际上,作者正是有意在这种出人意外的地方,表现他写诗的随意所适,抒写自由。这一句,作者有意使读者惊讶于诗句的粗犷,惊讶于与前面描写格调的不统一,不调和,还是第一步;作者还有意要把这种情况引向前进。最后两句:“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被花恼,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杜甫与黄庭坚,都不是真正“恼花”,恼花是来自爱花。杜甫是恼赏花无人作伴;黄庭坚是恼独坐对花,欣赏太久,感到寂寞难受。诗说赏花之后,想散散心,换换眼界,故走出门外。但作者所写出门后对之欣赏而“一笑”的,却是“横”在面前的“大江”。这个形象,和前面所写的水仙形象相比,“大”得惊人,“壮阔”得惊人;诗笔和前面相比,也是“横”得惊人,“粗犷”得惊人。这两句诗,不但形象、笔调和前面的显得不统一,不调和,而且转接也很奇突。宋代陈长方《步里客谈》说杜甫诗《缚鸡行》结尾从“鸡虫得失无了时”,忽转入“注目寒江倚山阁”,“断句旁入他意,最为警策”,黄庭坚此诗,当是仿效。清代方东树《昭昧詹言》说:“山谷之妙,起无端,接无端,大笔如椽,转如龙虎。扫弃一切、独提精要之语,往往承接处中亘万里,不相连属,非寻常意计所及。此小家何由知之?”这些话,点出了此诗出奇的结语的用意和功力所在。
纪昀《书山谷集后》说黄庭坚的七言古诗:“离奇孤矫,骨瘦而韵远,格高而力壮。”这一首诗,从整体看,是“离奇孤矫”;从前半看,是“骨瘦而韵远”;从后半看,是“格高而力壮”。文学作品,千变万化,有以统一、调和为美的,也有以不统一、不调和为美的。从不统一、不调和中看出它的统一和调和,是欣赏文学作品的关键之一。能够掌握这个关键,就可以从该诗的不统一、不调和中看出它的参差变幻之美。陆游《赠应秀才》诗说“文章切忌参死句”,把问题看得太简单,看得太死,往往就会走上“参死句”的道路,对佳作失之交臂。
清泠寒涧水,窈窕青山阿。昔贤有幽尚,眷言此婆娑。
事往今几时,高轩绝来过。学馆空废址,鸣弦息遗歌。
我来劝相馀,杖策搴绿萝。谋野欣有获,披图知匪讹。
永怀当年盛,莘莘衿佩多。博约感明恩,涵濡熙泰和。
凄凉忽荒榛,俯仰惊颓波。发教逮纲纪,喟然心靡它。
伐木循阴冈,结屋依阳坡。一朝谢尘浊,归哉硕人薖。
外事已波涛,回首已陈迹。独有云间月,相见不改色。
慰我平生怀,故在中秋夕。我发见二毛,羁旅多所历。
每逢桂花秋,兴发劝更剧。江湖与山林,所至得真适。
今年都城游,日与贱事逼。得閒辄昏醉,向晦专寝默。
觉醒忽天明,不见千里白。谁令心赏违,坐使岁华隔。
徘徊不自惬,怅望空叹息。见君新诗章,暂若对寒魄。
清光动人目,讽咏当自释。
购材燕市中,作室何翘翘。老手为拮据,百日不敢骄。
室成仅容膝,勃溪益无聊。云胡写予怀,惟是风雨宵。
先生名大夫,黼衣华四朝。枫堂接桂室,燕处俱逍遥。
新筑诚琐兮,贫饮称一瓢。居之不自陋,无乃壮志消。
孰知君子心,一念恒万朝。滔滔宁我盈,凛凛不我凋。
处乐及处约,所以长嚣嚣。里社来落成,贱子亦见招。
槃餐无兼味,至乐等闻韶。我独何人斯,永惟德音昭。
日居及月诸,维此心摇摇。
客路谁为骨肉亲,两君邂逅结比邻。相交自可到头白,世乱还家有几人。
芳草洲前,波皴细縠,冷浸贺家遗宅。一曲清流,是狂奴曾乞。
任当年鼓震渔阳,铃霖蜀道,不改湖光澄碧。水底眠来,缅高风未息。
我亦生平,雅抱烟霞癖。又千条柳线,漾三分春色。
鸭绿粼粼,更新添几尺。荡兰桡,欲与浮鸥敌。恰船似天上坐,来将汰击。
渺渺予怀,喜青山犹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