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三年一梦成,北来重听偃溪声。凝云带雨留愁住,茂树随山送客行。
粳稻沿崖带上下,茅茨枕谷路纵横。莫从马腹消双髀,此地真堪老此生。
惊心如伤禽,衰质若凋柳。百年能几时,处世安得久。
寤寐若有失,哀我泉下友。平生不识面,况复衔杯酒。
知心乃如斯,此意岂可负。管鲍贫时交,于古亦云厚。
范张久已亡,今人那复有。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而平原亦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
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
虽然,魏王亦不得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帅师。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吴钩宝剑昔藏晦,精灵直射银河界。延津一夕化为龙,轰雷烨电呈光怪。
荆山璞玉无人识,赵王得之成拱璧。相如慷慨西入秦,十五全城不肯易。
奇器逢人自有时,尘世悠悠那得知。丈夫遇合亦如此,折圭担爵宁忧迟。
羡君才可追骚雅,蝌痕鸟迹閒挥洒。兴来春雪但孤扬,其曲弥高和弥寡。
羡君兰玉满庭芳,飞觞坐我开中堂。只今奕叶承恩泽,鸾书云搆争辉煌。
大才晚成未为苦,高名早已登天府。五凤楼须玉斧脩,九章衮待金针补。
水有沧溟鱼有鲲,一朝变化凌秋氛。扶摇而上九万里,背负苍天足乱云。
小城春物已阑珊,病肺朝来强自宽。疲苶未堪随骥尾,高明空想到龙蟠。
日烘栏楯花枝卧,风滚阶除柳絮团。索笔题诗待回驭,肯将尘语累清欢。
人生天地间,驰马历大块。行乐须及时,流光逝难再。
役役功名羁,历历山水迈。伟哉东南区,奇险闽粤最。
车书四海同,风气一岭界。肩舆度层霄,手棹下急濑。
四山抱回流,环合如束带。玉井莲叶飘,仰高天作盖。
倏驰丹峰前,却在紫岭背。微云间烟霞,疏雨洒松桧。
深林樵牧归,落日山鬼会。雪瀑挂冰帘,林风响天籁。
石梯驾仙岩,往往遗骨在。瑶草石上生,丹药市中卖。
巍巍考亭祠,过客祠下拜。溪水自成文,上接洙泗派。
唤渡云门僧,貌古清可爱。手把青松枝,趺坐溪石罅。
悬崖虹栈危,插竹渔网晒。山高人蚁旋,下视舟一芥。
轻舫类飞鳅,宛转乱石隘。峥嵘龙角尖,磊砢鼋首癞。
槎牙激颓波,出没如水怪。万古槌地雷,三峡泻泙湃。
峰峦争送迎,奔走万马快。箭过耳生风,开口不暇咳。
峭壁起冲流,恍若巨鳌戴。山有旧题名,岁久字刻坏。
岂无姓名存,彷佛年月载。览此前人踪,徒为后人慨。
天气易寒暄,光阴倏明晦。浩荡三日程,应接千万态。
会登天柱峰,一览宇宙大。少吐胸中豪,神游八方外。
题诗赠山灵,清气留胜概。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
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
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馽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词。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