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罢长鲸吸,宁逃鼹鼠嘲。不蒙药王力,误绝曲生交。
扑鼻诗情动,浇胸世事抛。暮龄寻旧好,如以漆投胶。
匣中青铜小圆月,比月长明又不缺。朝朝照我六十年,初自丱时今白发。
一朝见面一朝亲,老少妍媸认得真。病来半月不开匣,开匣顿然成别人。
脂胶两眼匡失肉,颐褶垂垂颧骨簇。傍人虽道言笑是,个里故吾何可赎。
镜神谓我瘦勿惊,尔形尚在天有情。休文减带固本相,抚镜始觉吾心平。
山中覆鹿拾蕉叶,眼底生花二月明。不道人生俱梦里,新诗犹话梦中情。
寒食三春已暮天,燕中春景最堪怜。林花渐发迎迟日,花柳初新媚早年。
台上斗鸡还竞长,埒旁走马复争先。舞楼按节升鸾屣,歌榭流声入凤弦。
九陌风香来蹴鞠,四郊云影落鞦韆。美人留客欢无极,公子邀宾乐未旋。
中禁不须传旧火,朱门已自试新烟。谁教羁客逢兹日,独抱炎心郁未然。
同是穷途同作客,饱得烟霞煮得石。但使清虚烟里存,诗瘦偏多新意格。
也知诗瘦恰随秋,高飞秋色入浯州。苍狗浮云倏变幻,老我狂愚我自羞。
西山尚有中子在,周全应尽性天爱。乃竟二饿千载垂,旅处寡亲益增忾。
我来避世如避秦,上下无交馈赠屯。倘能屈曲为小贬,何妨白日竟骄人。
骄人者流世所敬,不辨笑邪反笑正。大家势利正营营,谁向此中审究竟。
昨夜梦中谁赠云,醒时拾得似纷纷。人间世事尚难料,如何天上获相分。
感此高谊思所报,木瓜何以投永好。今日幼安固如何,却亦未曾除皂帽。
荒郊秋老木萧摵,孤岩幽旷仙灵宅。龙去不知几多年,但余寒湫三百尺。
岩中古咏与今题,墨晕劖满不留隙。摩崖破藓见残碑,衮衮诸公列党籍。
端履门外已勒名,如何瘴乡也镌石。元祐去今六百秋,姓字了了存点画。
中间纵有剥蚀文,依稀犹可想遗迹。山灵不可没奇人,故留奸名显端硕。
不然多少断碣半销磨,何故贞珉不泐今犹昔。我来坐卧其下先顶礼,瞻望鸿名如圭璧。
可惜石工愧安民,不畏鬼非兼人责。诸老历历应星辰,当年羽士曾避席。
不知元长欲欺谁,亲挥毫素面不赤。宋业成灰太师殄,三百八人名犹赫。
至今墨客过碑前,指点蔡京笑哑哑。
小院苔浓,曲栏花放,趁风吹到窗前。那堪离别,相见又经年。
一种痴情谁觉,都爱此、草色芊芊。斜阳里,寻芳何处,风致最翩跹。
休贪春色好,匆匆过了,瘦影谁怜。剩零星残粉,冷落西园。
何不乘风化去,便从此、栩栩登仙。真超脱,芳魂差胜,叶底抱香眠。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