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物包含太极微,存诚致敬便知机。无声无臭无踪迹,体物昭然理莫违。
岁饥瓜地荒,老病卧玄晏。闭门三日雪,飞霰相杂乱。
飘空乍鸣屋,穿隙已在案。载涂积愈高,集水凝不泮。
山寒消久暄,土润苏亢旱。颇疑湘鲛泣,珠玑夜分散。
又如洛仓破,白粲接原岸。柔条压既低,高木擎欲断。
体圆工簸弄,地远迷界限。我生事嘲吟,寒饿不可逭。
坐悯民瘼深,谁与觅医缓。救荒既不预,应卒自无算。
古称兆丰年,至此可三叹!别岁夜卧迟,怯冷朝起晏。
黄云低不动,白霰下愈乱。鸣檐锵若佩,积地厚成案。
遇坚势屡跃,得煖湿先泮。严冱阻春生,萧条助人旱。
纷如撞斗破,疾若抟沙散。朽株发英华,深谷变陵岸。
先生懒斫路,门外人迹断。作诗无雕锼,白战安可限。
空山斸黄精,微此命难逭。少年喜映书,老大悔儒缓。
豪门方饮羔,觞急不可算。安知负薪者,道旁拊膺叹。
王子西京秀,能谈《驷铁》风。读书居小阁,望远欲凌空。
玉女烟鬟乱,金仙露掌浓。高歌下易水,不哭阮生穷。
目极楼船济六师,江淮遮蔽此藩篱。雨馀莫忘遮墙筑,米短何堪议灶炊。
渡海神仙工点铁,逢场傀儡惯牵丝。重瀛但祝销兵气,筹笔无劳疏十思。
门开星湾北,郡抱沙洲面。旬日风四霾,晨容豁一变。
融融霁气中,野旷山葱茜。我与匡庐君,始以真相见。
兜罗罥半腰,玉帘垂一线。濛濛嘘淡白,吞吐青瑶片。
大哉肤寸泽,端可六合遍。顾以晴翠光,洗我连宵倦。
衡云祷无私,海市祈敢炫。半日竹舆上,泠风有余善。
昔年游蜀梦,此日遂初身。绛灌人何在,巢由自结邻。
门堪罗鸟雀,酒可漉纶巾。回首风尘迹,甘为卧隐沦。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滥,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睎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
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