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分鼎肖蓬瀛,仰首云逵上使星。绶带一年聊叠组,破觚八郡久虚囹。
元戎自喜联高躅,胜日何妨醉渌醽。雅望不应长揽辔,便须笔橐侍天庭。
唐子皦自鲜,水清石粼粼。绣肠五车书,不鄙簿领尘。
黟山与桂岭,一笑二十春。天涯会面难,岁晚情话真。
五管无贤侯,但有岚烟昏。此岂功名场,往戍清淮滨。
北门诗书帅,平生吾故人。问讯今何如,凌烟上星辰。
为言落南客,病作寒螀呻。飘飘北归梦,夜绕吴淞云。
君不能黄冠还乡乞鉴湖,又不能拿舟送米烦胡奴。
白头真负平生志,妙年毫端敌万夫。向来恶少虎负嵎,职当疾走编其须。
裤靴不是老者事,腰间羽箭吾初无。挥杯劝影古寺底,日有野老争携壶。
颇遭官长劝归欤,妇能右摈儿左扶。但令妻病足鹿脯,何忧儿寒止熨襦。
莼丝作羹盐未下,鲈鲙切玉秋不癯。华亭自昔托鹤唳,蕙帐后夜闻猿呼。
不羡人间冶容子,团圆十五正当垆。
荒城萧洒枕长河,古字碑文半灭磨。青冢路遥人去少,黑山寒重雁来多。
正愁晓雪冰生砚,不忿西风叶坠柯。偶忆先君旧游处,潸然不奈此情何。
碣石临乐海,峨嵋距西候。两杜昔夹河,二龙今出守。
方无夜犬惊,向息神牛斗。凉风绕轻幕,麦雨交新溜。
念此一衔觞,怀离在惟旧。
山深围广路阸塞,郁葱林木高百尺。人马横邪雁翅排,岚气迎眸寒威逼。
仰看众岫罗如星,层颠俯视曦轮升。合围未毕方前进,忽闻一阵寒风腥。
纵目遥看咸住步,言是山君当歧路。掉尾张牙正负隅,马怯人惊面相顾。
猛兽不除人必残,猎士鼓勇如林攒。相持搏击两不让,岩头立马真奇观。
我皇亲自率禁旅,一箭横胸洞肺腑。从兹恶劣得剪除,扈从诸臣齐蹈舞。
昔闻射虎但耳闻,何似随銮目见真。圣君神武本天纵,盛事应当记史臣。
三年海外愁风雨,九日尊前感岁华。病客朝来添白发,故人秋杪送黄花。
炎方本不因人热,正色才能辟物邪。漫说小阳桃李艳,几番用落见天涯。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