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幽栖处,清凉水竹园。远山频对酒,芳草独开门。
卷幔通云影,横琴拂石根。仙源只如此,相对更何言。
忻逢陶令约,一过远公居。贝叶时犹诵,桦皮手自书。
江鸥分半席,林虎傍前除。慧日亭亭住,慈云冉冉舒。
舌波诸海里,头雪五台馀。热恼身何病,清凉性亦虚。
梦应通蠡泽,社尚结匡庐。悟后求真我,浮生信六如。
邈矣时序迈,悠悠羁思悬。少岁觌飞龙,振步蹑云烟。
杨芬凌紫霄,结驷览黄渊。王纲袛以穆,四海屡丰年。
晨趋谒云陛,晚沐踏京尘。流觞拥华馆,藻翰飞阳春。
逸者眷多暇,壮士耻无闻。徒阅芳华改,何有尺寸勋。
日月不我待,倏忽星运移。抱疴届兹夕,怃然伤夙期。
玄发难久恃,母令达者嗤。
罗浮旧侣,仙迹曾栖,一剪洞云溜碧。花迷试梦,橘蠹淹秋,怡好舞衣藏得。
问匆匆、粉怨香愁,情丝因谁暗织。壁镜分明,可念春来消息。
看取团栾样巧,中有柔奴,玉腰纤魄。翾飞小影,阅到枯形,密绪尚怜攲侧。
付兰闺,掺手亲缫,却恐蚕娘未识。剩几片、芳草宫斜,罗裙空忆。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