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役此劳生,束缚日来往。谓当返其真,六气同一广。
如何释委形,转受拘物象。匹若脱茧蛾,翻飞挂蛛网。
君看隙外光,穿落窗中壤。或方或椭圜,横斜直曲枉。
游光倏忽暝,玆形究安放。万象不可穷,颠倒由一想。
幻作三途业,何异景罔两。画师如说法,染笔兴幽怆。
变状悉呈露,目睹非髴髣。观象转得空,智者一反掌。
天人阿修罗,一一超无上。稽首证导师,玆义实非誷。
余一夕坐陶太史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邪古邪?”周望曰:“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盖不佞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噫,是何相识之晚也!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略为次第,为《徐文长传》。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藉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抄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薄薄斜阳剩照,辉辉残雪留姿。天公任汝搬弄,毕竟能过几时。
驱车丹阳麓,津吏迎晓渡。击鼓动连艘,楫急浪花舞。
水深蛟龙蛰,日落鸥鸟度。金山天畔楼,双塔逾青楸。
黄金铸古像,岁月逐江流。谁云限南北,停桡歌壮游。
言寻鹦鹉庵,乃在凤山侧。石磴引途长,筠舆穿箐密。
初地峙山门,重关辟香域。佛亦专城居,崇垣势崱屴。
眼明见花宫,照耀黄金色。谁凿铜山穴,来构梵王室。
参差万瓦明,磨砻两楹植。藻井与疏寮,玲珑胜雕刻。
中奉武当神,玉座颇莹拭。庭前五丈竿,大旗飏落日。
居然范金为,非是通帛质。穹碑屹两旁,大书夸撰述。
经始万历中,甲辰首载笔。伟哉陈中丞,持节抚南国。
勇略伏猓獠,余威詟爨僰。三宣设八关,屯兵备缅贼。
雄才足筹边,韦李乃其匹。惜哉侈心生,未免留口实。
铜柱马援置,铜鼓武侯勒。克敌扬天威,岂恃象教力。
况当神庙年,中外困掊克。殿工筹度支,矿使遍南北。
滇中增贡金,数比旧额溢。辇石充山庄,购象备扈跸。
要荒肆徵求,帑缗糜千亿。以兹六诏民,愁叹废力穑。
中丞亦慈祥,宝井役请息。乞哀一纸疏,读者尚心恻。
奈何侈兴筑,物力不遑恤。竭此三品金,空为十地饰。
即今厄红羊,战场浩荆棘。昆池灰再飞,阿房火未熄。
兹殿类灵光,巍然可登陟。窗轩稍零落,父老为哽恧。
醵金累锱铢,鸠工庀堂阈。毋使大厦倾,谓是明神式。
我意独不然,狂论众所嫉。不见民苦饥,老稚葬沟洫。
厂废鼓铸穷,那能振万镒。佛开甘露门,断臂且舍得。
何惜方丈地,借为救荒术。巨炭炽红炉,新模就赤仄。
弹指千万缗,散以助耕织。鸿嗷得栖迟,鹑衣救凛慄。
徐议销兵气,农器铸亦亟。斯事实便民,余岂贪货殖。
神鬼如有灵,罪谪誓不怵。
刘吼隔宿折简呼,引我幽梦落五湖。梦中峨峨双艖发,凌风窅然入太虚。
四围峭茜千嶂列,当心皎镜一月孤。银台金阙仿佛见,羽衣翠葆纷纶趋。
七十二峰忽破碎,黑螭喷雾龙藏珠。云中危楼插天半,中有一老清而臞。
人言此是高尚书,忠魂万古恋水居。此中读书良是可,所惜禾黍连邱墟。
魂悲骨慄抚枕吁,酒肠夜半鸣辘轳。廉颇老矣尚健饭,其奈腹疾如何鱼。
眼前清境到不得,得勿悔作高阳徒。鸬鹚一杓鸬鹚卮,我行出入与尔俱,而今崇我胡为乎?
晚来解酲进一斗,翻身跳入壶公壶,湖中之乐乐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