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鹤戛然鸣且走,一鹤喉间得其偶。一鹤低昂熊娴雅,爱惜羽毛临水久。
一鹤张翼思高奔,虽舞未畅神抖擞。一鹤局促饥啄泥,呼立座隅忘其栖。
一鹤侧睨常畏群,阶除得食甘排挤。一鹤凝然独足立,一足深藏灭尽迹。
以首入毛神入睡,有时动摇醉兀兀。七鹤先后来海滨,二鹤习熟五鹤新。
天然不肯食白小,岂竟长斋学主人。主人爱鹤世无比,每日未明先鹤起。
一童自愿司七鹤,新得头衔寒院使。饥来与米渴与泉,过午常静朝常喧。
如往而复若闲步,难进易退知渠然。前日东邻说闻鹤,不见其形在高木。
翰音登天何可长,鹊占燕睇于谁屋。冥冥气感吾先知,中心愿和会有时。
此是青田老神鹤,来送清声到凤池。支公谓鹤非近玩,何至以身听呼唤。
向来人道凌霄姿,不图世有焚琴叹。养翮俱成使速飞,俯窥仰察两忘机。
到门不敢高声价,买鹤门前自古稀。
春来时,春红照我衔清杯。老僧朴野自合道,只从一笑忘形骸。
秋时到,诗翁清瘦秋容老。吟成兴尽可以归,一雨岩前恰初过。
劳生自适能几人,白云流水谁相亲。黄金满屋莫使悟,悟便输他方外春。
多病犹凭药可医,若为换却镜中丝。人生得意一搔痒,世事循环千弈棋。
幸有归来陶令计,何须惆怅杜秋诗。慇勤田父劳相语,天命吾今不复疑。
燕燕复燕燕,将雏画梁畔。玉楼朱户灿如银,翩翩弄影梨花院。
春去烟雨中,花落云巢空。螵蛸悬绣闼,蟪蛄悲秋风。
暄凉一转烛,沧海森丛木。他时舞馆金缸凝,今日颓垣蔓草绿。
谢公墩上牧儿耕,华表柱头野鸢啄。逝水不可回,春晖去难续。
莫奏雍门琴,剩有唐衢哭。白杨风起乌夜啼,燕子还来问华屋。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闻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虽《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约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集《诗传》,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