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书久闲习,征战数曾经。讲戎平乐观,学戏羽林亭。
西征度疏勒,东驱出井陉。牧马滨长渭,营军毒上泾。
平云如阵色,半月类城形。羽书封信玺,诏使动流星。
对岸流沙白,缘河柳色青。将幕恒临斗,旌门常背刑。
勋封瀚海石,功勒燕然铭。兵势因麾下,军图送掖庭。
谁怜下玉箸,向暮掩金屏。
侯第珠为帐,金闺钿作车。水沉香炷博山炉。今夜极欢娱。
顾影双龙镜,更衣百宝襦。画眉深浅入时无。笑指月生初。
豫南表桐柏,大淮涌璿流。毓祥见之子,倾盖维扬秋。
念当为欢始,夙愿偕良仇。踉跄威凤集,淩厉神鶤游。
子方入华省,予亦来中州。何意成皋前,再遘南阳楼。
朔风吹飞藿,忽复在蓟丘。疲驽荷剪拂,千里随骅骝。
斯须且复立,念子行悠悠。何用写我心,申章托绸缪。
别君未两月,传讣始疑妄。童来得直报,失叹泪自放。
归城吊君儿,内惨刮肝脏。君庐乃未定,欲哭无所访。
念昔客君家,我弱君始壮。山窗古衣冠,谈论泻春涨。
三峰奇竞秀,清绝行雁荡。座客多英豪,车笠填里巷。
厩马腾骄嘶,楼姬咽清唱。鼓钟喧朝晡,昌运积饙酿。
夜诗涸鸲砚,朝酒发鹅盎。君尤嗜迂阔,叉手折词匠。
叩扉报警联,急吐如技痒。约试古洪州,五月舟已榜。
蹉跎我兴尽,君志乃独亢。霜台肃缙绅,昏闼排棨韔。
落笔风霆生,四座色惊怅。文书上省曹,吏黠岁月旷。
复以茂异闻,州里许其当。才高命苦奇,选近身已丧。
知君岂有待,独可念趣尚。前年从谨兄,千里殒茅瘴。
赍志不得年,追忆有馀怆。君今复继亡,如山刬危嶂。
死生固有数,髽绖乃相望。福善理则那,造物疑可谤。
知心几何人,而况日泉壤。君儿既奠居,麻雪始垂帐。
属我病山疃,乏劣积裒状。束刍付儿辈,含悽黯东向。
青春如昨日,白发馀辈行。悠悠酒垆荒,寂寂邻笛亮。
秋风高动木,夜永月窥幌。三叹平生魂,凄其隔风浪。
堂堂琼林客,籍籍金銮殿。一官岩州最,再调淮县见。
人生逐日老,世事浮云变。亦有古宫台,凄凉入荒甸。
风尘秉马路俱迷,尔得汀江似武溪。花落案头无一事,寻仙时过玉华西。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