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何局促,奔走鬓苍苍。闻道馀杭守,独游何有乡。
禅心朝吐月,元气夜生光。清静安罢瘵,宽仁服暴强。
声名高一世,风采见诸郎。谒帝朱为绂,还家綵作裳。
经过留画舫,谈笑接清觞。问讯颜依旧,峥嵘岁自长。
人生真几许,世味不堪尝。归去闻诗罢,求余却老方。
韬庵功名士,文字兴不浅。少年负盛望,腾跃至贵显。
中间忽垂翼,在野久偃蹇。六十方还朝,乃复丁国变。
仓皇作遗老,耄及志未展。一生若三世,老眼差自遣。
石交惟黄斋,极意为论辩。何至抑忍堪,相轻似微褊。
其诗必可传,五言晚尤善。和章兼细楷,重叠盈箧衍。
衔悲检残墨,驹隙馀一泫。
篱畔白板扉,墙头乌桕树。负暄鹤发翁,衣绽纫老妪。
群儿嬉翁前,丁壮入场圃。忽闻新诏下,昨日减租赋。
比邻喜津津,手额递相语。悍吏无叫嚣,晏然处环堵。
丰年乐无涯,况乃生乐土。床头酒新篘,前村赛神鼓。
蝉嘒嘒,老树秋风暑初退。闺门忽起思妇悲,欹枕听之堕双泪。
去年夫征淮水头,天明上马操戈矛。今年夫戍玉关塞,日夜艰危谁足赖。
不如烂烂云锦机,织成回文制君衣。不如湛湛长江水,流恨随君千万里。
白首会面知无难,愿君竭力军旅间。太平无事荷帝力,迟君归来慰家室。
凿凿之石如妾心,空山绝涧秋嵚崟。青山之松如妾操,大雪严风不凋耗。
石或可转松可摧,妾心万死不可回。
旧隐今何处,幽寻荡桨行。人家多近水,春树已藏莺。
石净尘无迹,溪洄瀑有声。桃源深不见,遥望白云生。
月来照我门,风来吹我襟。劝君石上坐,听我山中吟。
玄鬓化为雪,朝光成夕阴。万事草头露,岂得长如今。
不放龙潜遁,庄严护梵宫。蒲牢鸣入夜,栋宇峙淩空。
金碧天神壮,山川地脉雄。沧桑才一瞬,龙去久无踪。
葭浦初披匹练长,尺书飞自水云乡。含霜缥缈飞羲健,带雾纵横似旭狂。
奴隶总能供点染,弟兄元自解文章。秋来春去成离别,只见随风寄一行。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於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孙䨲,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㕙,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
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於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於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巿井贷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中书君,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於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於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