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己巳秋,北兵来犯塞。权奸劝亲征,请留徒至再。
六飞驻宣府,已报前军败。大同暮安营,黑气罩如盖。
仓卒议旋师,铁骑追已逮。土木望怀来,未在一舍外。
彼奸辎重多,牵制姑少待。四十万貔貅,饥渴俱困惫。
长刀如墙来,斗志我巳怠。乘舆既蒙尘,绣斧旋遇害。
主辱臣死之,明训简编载。南朝李侍郎,心事本同派。
夫人闻讣音,呼天竟无奈。诸孤属未亡,一死非所爱。
共姜矢柏舟,凛凛冰蘖在。彼苍祐善人,后福殊未艾。
双凤已高骞,仲也尤大拜。尚留忠节名,永永昭百代。
艳冶昭阳妃,娇好浣纱女。盛时一转盼,零落委黄土。
彼姝秋胡妇,真节甘独守。炜炜编简上,芳声乃持久。
我欲呼绪风,酹以一觞酒。君看涧底松,阅世几寒暑。
丈夫要如此,千载可尚友。鬼蜮玩阿瞒,何妨掺挝鼓。
平生书五车,一字不堪煮。忾我左右手,双顾石棱紫。
忍穷学师道,觅句迫徐俯。横陈味嚼蜡,下笔迅流水。
忆昨涪江滨,对吟夜床雨。胡为轻判袂,愁凭乌皮几。
人生如飞蓬,飘落无定所。那知锦官城,尊酒又同举。
草玄几垂丝,笔力造化补。自我交斯人,短翅思决起。
不因得趣同,那觉同心苦。至今浮山梦,历历西窗语。
斋厨厌苜蓿,尘甑窘禾稆。忍饥搜枯肠,数息保气母。
何当陪胜赏,一醉诗分取。终恐吃期期,输君白玉麈。
余一夕坐陶太史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邪古邪?”周望曰:“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盖不佞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噫,是何相识之晚也!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略为次第,为《徐文长传》。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藉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抄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南城土垣故不塌,西宫渠水自相通。野芦花侣杨花白,蕊木叶如枫叶红。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