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百尺凌云碧,维舟夜久霜月白。瘿木窣窣摇枯藤,寒濑潺潺落苍石。
先生退隐知几年,汉家钟鼎徒凌烟。高风千古磨不尽,山水照映长明鲜。
我来俯仰惭羁旅,冲寒愁怕玄冬暮。此身不负白鸥盟,暂此迟留亦何预。
起来搔首江茫茫,孤篷却逐雁随阳。人生游行岂易得,惟有此夕难相忘。
河漕西下沸如汤,骤雨那知触禁墙。金马门前泥没象,铜驼陌上水平坊。
千家灯火然阴壑,五夜哀呼彻未央。缚竹为箄通市口,大都风景似南方。
赤云烧天天欲焚,深堂如炮井如饙。肴乾不食酒具陈,君胡愁嗟念南熏。
主人白羽奇且新,捷逾輠膏机有神。飞廉舒御旋相奔,晻蔼翕霍娱坐宾。
衣襟飘飘恍凌云,何用御风绝埃尘。主人顾嗟颜色颦,安得救暍通下民。
羊角扶摇非敢珍,愿使大鹏离隐沦。上客捧觞起为贺,君宜千年位卿佐。
年过三十不闻道,少壮蹉跎忽复老。善哉之子正当时,出世不迟还不早。
生来十八解破家,自笑平生白鼻騧。儒门澹薄收不起,章逢换取僧袈裟。
昨日潘生今九译,梵语华言明历历。翻成一藏盌脱丘,此土西天浑不识。
东林老僧老古锥,被他唤作阿阇黎。相逢有口但挂壁,喃喃作白称毗尼。
毗尼不入丹霞耳,未能免俗聊尔尔。等閒拈出衣中珠,贫儿暴富还乡里。
还乡生计当何如,杯棬有恨徒区区。荆棘丛中问封树,烟霞堆里待安居。
安居乃在夏三月,春寒过眼成炎热。中閒冷煖谁得知,待子重来为子说。
桑颠日射黄金枝,桑间美人白玉肌。采桑盈筐郎未归,东风吹泪湿罗衣。
郎未归,在远道,妾尚少兮亲已老。郎心如蘖妾如丹,富贵应须到家早。
采桑待露晞,养蚕图得丝。生男且富贵,甘旨当及时。
千金却为一笑资,倚闾日暮无穷悲。愿嫁反哺乌,不忍见秋胡。
村南村北鸣鹂黄,舍东舍西开野棠。坡晴渐放桑眼绿,水暖忽报秧芽长。
老翁躬耕催早起,女绩男舂妇炊黍。犊儿狂走未胜犁,蚕蚁半生犹恋纸。
一春莫笑田家苦,苦乐原来两相补。君不见踏歌槌鼓肉如山,昨日原头祭田祖。
延益开轩待,清歌爱客听。馀寒犹腊雪,疏树带春星。
世事堪长啸,才名忌独醒。美人期不至,明月自中庭。
巴东峡壁如駮霞,天凿荆门当虎牙。下有奔湍沉碧沙,直冲北固如投家。
云烟昏晓互明灭,朝看沃日莫吞月。远山如指近如拳,过客那知空一瞥。
高人庐此恨来晚,不厌孤篷叠往返。莫言造物好穷人,许大乾坤富君眼。
以心为镜照诸山,山如人面纷殊颜。扁舟日日青山上,青山却在沧波间。
人道痴儿固贪取,我怪高人亦如许。已将胸次衽长江,更把豪端扛巨楚。
荠列枫林叶浮舸,巧促魁梧入么么。丈寻收拾无边春,千里游邀坐中我。
自此头吴尾瓯越,蛮烟五月髡人发。江山多处乃尔毒,始信中原天下甲。
楚山可览不可上,水气昏昏且多恙。画山纵不到真山,有楚之峰无楚瘴。
静明居士见山馋,想在庵中得饱参。戏呼老李临君画,已坐君贪我更贪。
余昔于江陵,见天台司马子微,谓余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因著大鹏遇希有鸟赋以自广。此赋已传于世,往往人间见之。悔其少作,未穷宏达之旨,中年弃之。及读晋书,睹阮宣子大鹏赞,鄙心陋之。遂更记忆,多将旧本不同。今复存手集,岂敢传诸作者?庶可示之子弟而已。其辞曰:
南华老仙,发天机于漆园。吐峥嵘之高论,开浩荡之奇言。徵至怪于齐谐,谈北溟之有鱼。吾不知其几千里,其名曰鲲。化成大鹏,质凝胚浑。脱鬐鬣于海岛,张羽毛于天门。刷渤澥之春流,晞扶桑之朝暾。燀赫乎宇宙,凭陵乎昆仑。一鼓一舞,烟朦沙昏。五岳为之震荡,百川为之崩奔。
乃蹶厚地,揭太清。亘层霄,突重溟。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背嶪太山之崔嵬,翼举长云之纵横。左回右旋,倏阴忽明。历汗漫以夭矫,羾阊阖之峥嵘。簸鸿蒙,扇雷霆。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怒无所搏,雄无所争。固可想象其势,仿佛其形。
若乃足萦虹蜺,目耀日月。连轩沓拖,挥霍翕忽。喷气则六合生云,洒毛则千里飞雪。邈彼北荒,将穷南图。运逸翰以傍击,鼓奔飙而长驱。烛龙衔光以照物,列缺施鞭而启途。块视三山,杯观五湖。其动也神应,其行也道俱。任公见之而罢钓,有穷不敢以弯弧。莫不投竿失镞,仰之长吁。
尔其雄姿壮观,坱轧河汉。上摩苍苍,下覆漫漫。盘古开天而直视,羲和倚日以旁叹。缤纷乎八荒之间,掩映乎四海之半。当胸臆之掩昼,若混茫之未判。忽腾覆以回转,则霞廓而雾散。
然后六月一息,至于海湄。欻翳景以横翥,逆高天而下垂。憩乎泱漭之野,入乎汪湟之池。猛势所射,馀风所吹。溟涨沸渭,岩峦纷披。天吴为之怵栗,海若为之躨跜。巨鳌冠山而却走,长鲸腾海而下驰。缩壳挫鬣,莫之敢窥。吾亦不测其神怪之若此,盖乃造化之所为。
岂比夫蓬莱之黄鹄,夸金衣与菊裳?耻苍梧之玄凤,耀彩质与锦章。既服御于灵仙,久驯扰于池隍。精卫殷勤于衔木,鶢鶋悲愁乎荐觞。天鸡警晓于蟠桃,踆乌晰耀于太阳。不旷荡而纵适,何拘挛而守常?未若兹鹏之逍遥,无厥类乎比方。不矜大而暴猛,每顺时而行藏。参玄根以比寿,饮元气以充肠。戏旸谷而徘徊,冯炎洲而抑扬。
俄而希有鸟见谓之曰:伟哉鹏乎,此之乐也。吾右翼掩乎西极,左翼蔽乎东荒。跨蹑地络,周旋天纲。以恍惚为巢,以虚无为场。我呼尔游,尔同我翔。于是乎大鹏许之,欣然相随。此二禽已登于寥廓,而斥鷃之辈,空见笑于藩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