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上竹黄,祥云绚南国。瀛海秋澄,闻道今年,蟠桃初实。
好是金英浥露处,劝觅醉、郦乡泉洁。话春晖,子舍心情,云帆催发。
堂锦幂,萓翠茁。驻凤翼,粲鲛额。正紫禁仙郎,彩衣归也,亲祝春慈南极。
料得瑶台谱家庆,香入金觞暖仙液。拜寿母年年,认幔纱霞赩。
旧学江都相,遗忠太史家。绛帷今寂寞,青简尚光华。
谩奏三千牍,犹传四十车。诸生半齐鲁,东望涕横斜。
太行斜压万峰低,北斗天门咫尺迷。尔去高歌逢五马,白虹双挂石梁西。
竹城西北地势平,田园参错续海坪。凉秋九月风怒吼,黄沙滚滚海雾腾。
朝来气暖纤尘净,睇眄中天极辽夐。群峰缥缈列画图,巨海澄浤涵明镜。
高楼凭眺兴欲狂,振衣疑蹑千仞岗。大呼奚奴捧斗墨,露肘颠书十数行。
题罢馀情犹未已,朋辈之中有绝技。龙团一饮润我喉,客吹羌笛我长讴。
法曲乍聆「梅花落」,名泉又报「鱼眼浮」。但耽雅乐与香茗,何须佳酿共珍馐。
君不见赵嘏有句艳今古,长笛横吹倚画楼。又不见卢仝作经细评骘,七碗风生百虑休。
清音美荈各痂嗜,骚人适意何知愁。我非骚人多坎壈,生平十事九烦忧。
秋前约侣游榕省,遍海鲸鲵迭闻警。况当海氛迭闻警,积闷萦胸劳引领。
空有低昂七尺躯,才劣终军敢请缨。自从游兴动中来,意马心猿常驰骋。
今日登临怀抱开,高天迥地任徘徊。归时笑傲闺中友,聊当乘风破浪回。
仙掌远相招,萦纡渡石桥。瞑云生涧底,寒雨下山腰。
树色千层乱,天形一罅遥。吏纷难久驻,回首羡渔樵。
吁嗟浊滥处,罗刹共贤人。谓是等流类,焉知道不亲。
狐假师子势,诈妄却称珍。铅矿入炉冶,方知金不真。
自从邹叟没,谁复定一是。明明承儒统,隐隐已偏倚。
沿流至南宋,朱陆皆禅喜。语录徒增加,乾坤莫经理。
神州遂陆沈,无人责诸己。习斋痛覆辙,披古怀芳轨。
天人自负荷,明亲竟端委。谫陋步其后,衰老忧颓靡。
忽从宦海中,闻声怀彼美。目电四存编,神倾北杨里。
千山万壑人,朅来共践履。谓予非故尔,正学原如此。
愿告偕同人,卓立洗所耻。新春桃李妍,圣道从兹起。
三复贶我吟,把臂情何已。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