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屏不见刀斧痕,石下初谁得行径?千骑来时停管弦,月明更觉山中静。
选子奇瑰,依时耨种,自然生发灵苗。风滋雨润,渐渐引枝条。
长就方能钐刈,池隍沤、日变青稍。令人羡,新鲜净洁,款款起皮臕。
须教。轫作线,织成密布,一任槌敲。待伊家熟软,裁剪缝缭。
做就仙袍甚稳,谁能挂、唯我堪消。成功行,六铢衣换,方显尔功超。
早粳刈了,正坠叶点溪,半篙秋水。郭索无声,横蹴晚凉疏苇。
延缘野老投竿罢,又潜来、鹭沙边舣。满携双簏,数钱长在,晓风渔市。
又重趁、天涯倦旅。把江北江南,闲较丰味。唤煮看擎,小叠赭衣匡背。
珊瑚难得春葱擘,迸微红、水晶盘腻。菊香搓后,长亭一任,酒帘摇翠。
几番窗雨。甚篝灯乍剪,赋情凄楚。听说道、玄菟城边,正秋夜梦长,候鸡啼去。
果下前驺,有鬌髻、红妆别部。爱归吟硾纸,小鬟争唱,倚银筝处。
年时酒垆忆否,笑长鲸未似,气还吞虎。记灞岸、分手东西,又席帽催凉,葛衫更暑。
才得相寻,便惹起、客愁如絮。剩离亭、伴影无眠,冷蟾十五。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