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野语仅荒唐,读诏人人泣数行。怪事闻呼奈何帝,佹诗敢唱厉怜王。
袖中禅代谁经见?管外窥天妄测量。钩尽甘陵南北部,庶人横议亦刊章。
弓如满月向江开,箭插寒潮捲浪回。水上鼋鼍莫深避,我皇元为射蛟来。
扬舲送子下苕霅,系缆沙头多柳株。十载风埃老行客,不知鸥鸟记人无。
秋水自生幻,海若安措手。惊雷砑雪狮,万首敢先后。
山窥本避濡,俄惊足下吼。老壁拍波尘,千仞落衣袖。
望穷不见外,潋滟明灭久。人天俨未消,劫火烧宇宙。
往昔每一凭,恐怖经句昼。那知迫视怪,其怖应不朽。
岂惟我恐怖,天地亦应有。景往目既迁,恐怖亦却走。
见客端愁结袜,开门最怯梳头。赢得北窗偃卧,湘帘翠簟如秋。
乘鸾姑射下罗浮,鼓瑟湘妃出上游。邂逅江干新话曲,冷香幽翠不曾愁。
一别苏台不计春。浣沙石上草如茵。幻生花种也怜人。
梦绕吴宫心独捧,香消南国态谁颦。小名低唤莫生嗔。
终日凉凉踽踽,频年冷冷清清。一身多病叹伶仃。
如此桑榆暮景。
膝下双珠何处,关山迢递难亲。一羁南楚一燕京。
目断天边雁影。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