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
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
改馆晋侯,馈七牢焉。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
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
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庭燎夜未央,旌旗焕龙蛇。九门一放锁,万马谁能遮。
乱离忆旧事,安眠梦无何。目眩灯烛光,坐厌儿女哗。
念此亦土风,虽痴不容挝。更为卢白戏,纷争起横斜。
故岁不足计,新岁莫蹉跎。努力诵书史,从人笑翁誇。
举举谁氏儿,行年十四龄。父祖耕田夫,奇儿期有成。
谓儿似不凡,令儿来受经。入门叩所业,历历如可听。
《书》《诗》《春秋》《礼》,上口略不停。状貌亦修饬,乍见喜还惊。
徐徐授之业,乃大不中程。外惠中则乾,天荒块顽冥。
自儿登我堂,倏忽裘葛更。家贫礼数勤,馈问必洁精。
袖中吉贝布,纤白六丈赢。云出慈母手,束脩聊自行。
再拜谢主人,此情非所宁。贫家六丈布,绩织冬春并。
晨霜纺砖白,宵雪篝镫青。儿学不寸进,孤汝贤母情。
吾何德之堪,言之面颜赪。人生于天地,小大各有营。
士农工与商,执一可以生。儿生家世农,曷不返归耕。
居处朴以敦,孝友父与兄。何必读书诗,然后成名声。
汝师家虽贫,短褐犹蔽形。还儿双匹布,哽咽还涕零。
酒尽沙头泪满裾,临当别去更踌躇。都忘我为儒冠误,更嘱还家课子书。
阴崖插层穹,苍寒扑人面。壁立阻岖嵚,磴回行撇旋。
鸟啼不知处,猱影时一见。丛深竹翠交,峡逼藤梢罥。
洑流瞰兰沧,奔涛洒晴霰。危梁穿铁縆,嵌空挂匹练。
俯视惕屏营,仰瞩骇冥眴。夕阳开林光,前峰堕云片。
祠宇耸岧峣,清风缅羽扇。长怀沪水勋,欲采溪毛荐。
理策骛征途,耽幽寄遐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