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只重端溪紫,今之水岩胜于始。始犹所采皮肉间,山骨琢尽兹其髓。
一阳生后天益寒,牂牁江落风林乾。崖枯峡浅洞门出,中有积水蛟龙蟠。
良工斤斧重泉下,石室无光朝亦夜。千枝列炬照人行,万指悬壶向江泻。
金钱之费日不訾,冬春之际能几时。瑕瑜况复不相掩,非具大力安能为。
崇祯之中熊开府,迩者名藩亦时取。后先疏凿分东西,文采精华并千古。
往时蕉白称极佳,今人指点寻青花。以兹相石亦未尽,必有生气如云霞。
拊不留手柔无骨,墨质愈坚磨愈发。宋坑宣德虽尚存,粗则伤毫细则滑。
伯乐一顾冀马空,世间所患无追风。寄公一片虽小品,由来亦自蛟龙宫。
茆斋久伴书生穷,咿唔吟啸不可终。去兹卑陋依尊崇,使君声韵如钟镛。
挥毫落纸生蜺虹,况今持宪出乘骢。秋霜春露一言中,非汝孰与成厥功。
呜呼,挽回造化良不易,补天亦属人能事,五色之石将无是。
只字堪千古,双鱼抵万金。正闻穷到骨,仍道客关心。
俸半贫交减,恩全贱子深。邺风持好咏,和泪一长吟。
乾坤万里春熙熙,赐浴温汤来古郿。闻说西山多胜绝,兹晨喜我停车旂。
爱山自笑真成癖,夙驾星言登?㟪。徐行踏破白云堆,小队飘摇图画里。
绝顶人传万仞高,天枢咫尺天风号。罗衣不奈翠岩冷,坐久清寒生发毛。
凭高却讶尘寰小,太白遥看入空杳。层层积雪碍星辰,银海光摇射琼岛。
几回欲下又徘徊,长安回首飞黄埃。恨隔弱流三万里,何缘冲举栖蓬莱。
镇日看山厌尘俗,便须烂煮蓝田玉。紫皇寿我三千秋,来往青冥驾黄鹄。
千里旌旗接轴轳,王师日久费供需。秪知天下金如土,岂谓人间米似珠。
此日论功犹受赏,何人报主肯忘躯。讵无执法如公者,能上封章亦丈夫。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