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有位叫五斗先生的人,因为喜欢喝酒而游历于人世间,有用酒来请他的人,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他都前往,而且必定喝醉,喝醉了,就不挑选地方倒地便睡,酒醒后又起来继续喝酒。他经常一喝就是五斗,于是就用“五斗”作为自己的别号。五斗先生没有忧愁,很少说话,不知道人世间有仁义冷暖。他忽而离开,忽而回来,行为动静自然,符合天地法则,所以万事万物都不能缠绕住他的心。他曾经说:“天下事物大概能够看得清楚。人生如何能够保养,嵇康便撰写了《养生论》;道路为什么会穷尽,阮籍于是悲恸哭泣。所以,故作糊涂,是圣人的行事态度。”于是,他一直实践自己的心意,最后不知去向。
五斗先生:作者自嘲而取的绰号,指自己一饮五斗。
酒德:能剧饮的美名。
有以酒请者:有请他去饮酒的人。
无贵贱:不论是官吏还是平民。
不择地斯寝:不管什么地方,倒头便睡。
绝思虑:不思世事。
厚薄:指世风的淳厚和浇薄。
“忽焉而去”二句:谓来去倏忽,飘忽无定。
萦心:纠缠他的内心。
天下大抵可见:天下万事大都可以看破。
生何足养:生命有什么值得保养。
嵇康著论:嵇康,晋初人。曾写《养生论》。
途何为穷:道路哪里有穷尽。
阮籍恸哭:阮籍,晋初人。据《世说新语》载,阮籍深感世风浑浊,常乘牛车,任其行走,至途穷,则痛哭而返。
圣人之所居:圣人所处的境界。
如:去,到。
这篇散文开篇先交待名号“五斗先生”的来源,然后介绍自己嗜酒的原因,最后他批评为养生而著论的嵇康、为途穷而哭返的阮籍,表明自己远离生世之扰,摆脱万物之累的决心。这篇散文属于自传性小品,短小精悍,字字珠玑。
鲁迅先生曾感叹:“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就以王绩的《五斗先生传》来说,如果说这是他自己为自己写的“传”,无庸置疑,王绩就是一位“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有仁义厚薄””万物不能萦心”,只知醉酒的糊涂先生。如果能这样论定,而且其结论又可靠,是很容易,可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首先,这自号“五斗先生”的王绩本非如此,他对自己的一生曾经作过比较全面的回顾:“弱龄慕奇调,无事不兼修……明经思待召,学剑觅封侯。弃绢频北上,怀刺几西游”(《晚年叙志示翟处士》)。可见他本与一般出身世家的青年一样,深受儒学教养,满怀建功立业的壮志,而且也颇有才气,“君性好学,博闻强记……阴阳历数之木,无不洞晓”(吕才《东皋子集》序)。可生活给予他的只是“才高位下”,失意的情怀,简放的个性,仕途的险恶,加之隋末唐初的社会动乱,才使他萌发出退隐的念头,但排难解纷,有所作为的希望,也还未完全泯灭,这就是他所说的“中年逢丧乱,非复昔追求……解纷曾霸越,释难颇存周”(《晚年叙志示翟处士》)。真正绝意仕途,皈依自然,还是四十几岁以后的事情,所谓“晚岁聊长想,生涯太若浮。归来南亩上,更坐北溪头……自有居长乐,谁知身世忧”(同上)。于是乎释、道,尤其是道家思想,便成了他观照世界和人生的哲学。然而生活毕竟是现实的,那种“绝思虑,寡言语”,“万物不能萦心”等等,总是很难办到的。他在“一饮五斗”之外,也要考虑到家庭的生计、子女的婚嫁,这就如他在《独坐》中写的:“问君樽酒外,独坐更何须?有客谈名理;无人索地租。三男婚令族,五女嫁贤夫……”。他还说过“物外知何事,山中无所有。风鸣静夜琴,月照芳春酒。直置百年内,谁论千载后。张奉娉贤妻,老莱藉嘉偶。孟光倘未嫁,梁鸿正须妇”(《山中叙志》)。有琴有酒,尚嫌不足,还想娶一位贤淑的妻子共同偕隐。除了这些之外,他还要写诗作文,这都是很现实的。但是,正是这种现实才给他带来了另外一面,那就是失意的苦闷,与解脱苦闷的思考。“古来才命两相妨”,如今的境遇证明了个人的命运是无法把握的。不过就算是帝王将相,君不见有汉一代曾经是“何其赫隆盛,自谓保灵长。历数有时尽,哀平嗟不昌。……金狄移灞岸,铜盘向洛阳。君王无处所,年代几荒凉”(《过汉故城》)。兴衰更易,沧海桑田,亦是“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既然是来不可阻,去不可留,一切在“天”,在“地”,在自然,那么万物自然不必“萦心”,也没有什么苦闷可言。这就是他所见到的“天下”,以及他认为生活在这样的“天下”应持的态度。由此观之,嵇康大谈“养生”,阮籍途穷而哭,实在是多余的,因为性命非善求可得,途亦无所谓穷通,“盛衰自有时,圣贤未尝屑”(《古意六首》)。所以“圣人”就处于“昏昏默默”的境界,一切不知,一切不谈,委身自然。但是,并非人皆“圣贤”,王绩大概也不敢自封“圣贤”,那要进入“圣人所居”的境,就要回到原来的命题上,只有“以酒德游于人间”,做“五斗先生”,长醉不醒,才可以“昏昏默默”,“不知所如”了。那么自号“五斗先生”的王绩,是否完全进入了这个境界,前面已经说过——没有。因此,要说这传中的形象,就是王绩的真貌,恐怕不妥;要说与他无关,也不准确,因为他毕竟是一位“平生唯酒乐,作性不能无”(《田家三首》)的“斗酒先生”;比较客观地看,这里有他的一些“影子”,而更主要的是在于表现他晚年对老庄哲学的追求与向往。这追求与向往又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遁世伤时,保全自己,与苦闷愤懑,牢骚不平等等思想感情的复合体。
五斗先生是本文的传主,但不能就此认定是作者的小传,不过文中确有作者自己的影子。五斗先生绝尘脱俗,浑身道家风韵,一切顺其自然,物我皆忘,竟是在“醉乡”中寻觅到了快乐的活法。他期望“昏昏默默”的境界,然而又只有借助于酒,才能追求到这样的境界。这便是一个力图摆脱尘世烦恼者的幸与不幸。由此也可以看出本文的主旨不仅仅是宣扬饮酒的妙处。
世途日纷错,应变良独劳。有政如茧丝,有法如牛毛。
矧惟跬步间,出入亦异遭。向非定静功,多言竟呶呶。
君子慎存省,一敬中自操。物情讵我夺,帝鉴焉能逃。
执虚手恒盈,踏险脚益牢。静观纪昌射,动鼓庖丁刀。
言小足喻大,行卑乃登高。圣途可方轨,有毂谁当膏。
昨日非今日,今吾非故吾。蛊鸣知岁晚,须变哀年徂。
万事异俯仰,达者与化俱。故人千里外,高义独何如。
眷眷尺素书,湛湛双酒壶。劝我加餐食,示我长相于。
可怜平生好,不异东西居。我今心如结,那得从公舒。
騑騑向晓行,迤逦上延平。水浅浮沙白,山高落月明。
鸟飞连树影,钟递隔溪声。秋暑消初尽,新凉入幕清。
当窗妨绣凤头鞋,出閤惊捎小燕钗。拚取惜花情几许,并刀一割玉龙乖。
忆昔家居溪上村,青山为郭石为门。姻亲赖有朱陈旧,问学谁知道义尊。
君守园林承祖泽,我糜廪禄荷天恩。疏慵若有归田日,世学还须重讨论。
法苑称嘉柰,慈园羡修竹。灵觉相招影,神仙共栖宿。
慧言绝已久,烦劳多累蓄。因兹阐慧云,欲使心尘伏。
八水润焦芽,三明启群目。宝铎旦参差,名香晚芬郁。
暂舍六龙驾,微祛二鼠蹙。意树发空花,心莲吐轻馥。
喻斯沧海变,譬彼庵罗熟。妙智方缛锦,深词同雾縠。
善学同梵爪,真言异铜腹。逶迤合盖城,葳蕤布金郁。
珠华荫八溪,玉流通九谷。青禽乍下上,云雁飞翻覆。
高谈属时胜,寡闻终自恧。日丽鸳鸯瓦,风度蜘蟵屋。
落花散远香,霏云卷遥族。旷济同象园,中乘如伫独。
后焰难坚明,初心易惊缩。应当离花水,无令乖七木。
投岩不足贵,棘林安可宿。器月希留影,心灰庶方扑。
视爱同采蜂,游善如原菽。八邑仙人山,四宝神龙澳。
药树永繁稠,禅枝讵凋摵。以兹说闻道,庶此优驰逐。
愿追露宝车,脱屣亲推毂。
文丽卿云,问兰台吏去,谁补遗编。空存旧摩印玉,零落人间。
苔花锈碧,认当时、秦篆斑斓。应自有,山灵护野,夜深光烛星躔。
遥想赤符际运,映高文典册,芝检朱妍。还看籀红押尾,铭勒燕然。
模糊劫火,暗伤心,流落谁边。惟付与,金题锦贉,共寻蛩駏前缘。
御河牵缆溯洄漩,去国何须意惘然。社燕将雏回故垒,洲鸿刷羽上高天。
行囊剩有经书满,舞袖翻归锦绮鲜。素影沙光澄似练,浩歌一曲扣吴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