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公但食粥,百口常忧煎。金张席贵宠,奴隶乘朱轩。
丈夫例寒饿,万世无后先。风霾天作恶,雷亦怒阗阗。
俄顷花柳静,烟暖谷鸟喧。人事每如此,翻覆不常然。
下流多谤议,高位又疾颠。空馀壮士志,不逐四时迁。
弓如满月向江开,箭插寒潮捲浪回。水上鼋鼍莫深避,我皇元为射蛟来。
新柳初黄新水绿,两桨如飞片帆速。使君欲发须少留,听我离歌写中曲。
与君结交二十春,重是同年兄弟亲。玉堂退直共书史,金阙趋朝联佩绅。
我惭迂朽百无用,君向戎曹转增重。白面书生久议兵,赭衣将士皆知颂。
指挥筹策功业多,一官濡滞如君何。闽粤分藩信小试,金绯烨烨皆恩波。
海道澄清藉贤守,亦是同袍旧时友。烽烟不试瘴烟销,君往临之复何有。
喜君雅识毫发精,喜君雅操冰霜清。独怜君今别我去,千里万里难为情。
短歌易尽斜阳暮,执手踟蹰立中路。男儿壮志轻别离,极目青云渺鹓鹭。
团团如月麻如星,星月和酥燮理成。饼出高门还第一,何如粔籹作人情。
似梦如云,堪怜聚散,魂销烟雨汀洲。见锦帆高举,去也难留。
可惜酒浓春暖,阳关唱、一霎成秋。黯然别、无言有泪,半晌低头。
休休。归期知记否,枉自凝眸。叹凤箫声远,空忆绸缪。
惟是多情月姊,应照我、两处悠悠。悠悠处、柔肠宛转,寸寸离愁。
陟山不陟昆仑巅,胸襟眼界仍拘牵。观水不观沧海外,管窥莫测乾坤大。
生长湖边数十秋,眼前胜境未穷搜。春来忽发登临兴,振策龙峰最上头。
老去犹夸健腰脚,努力抠衣扳峻崿。岩岫参差千仞高,石门谽谺五丁凿。
吟肩高耸立崔嵬,万顷湖光一镜开。七十二峰供指顾,帆樯络绎凫飞来。
怒涛浴日蛟龙舞,雾髻烟鬟忽吞吐。我生此境得未曾,不禁惊呼拍双股。
倏然云气迷长空,雷声隐隐起谾豅。生怕狂风故作恶,挟我飞向汪洋中。
寺中老僧特超俗,有徒侍侧清如鹄。殷勤挽我到云房,山花红润藤萝绿。
僧挥麈尾说行踪,五岳四渎罗心胸。自怜衰朽抛游杖,卓锡三年住九龙。
闻言不觉掀髯笑,选胜探奇皆入妙。名缰束缚空守株,悔不相随一凭眺。
我当更持三月粮,直渡东海窥扶桑。蓬壶方杖恣登览,俯视尘世徒茫茫。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