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来谁露真消息,教外别传要端的。黄龙佛法付儿孙,临济宗风本奇特。
珍重天童老古锥,声名四海日星垂。当年一喝狮子吼,狐狸望风而避之。
直截机锋难凑泊,摘叶寻枝何太错。满堂龙象竞交参,侧耳惟聆师一诺。
虚空扑落水流东,护塔松楸长旧丛。龟毛拂子三千丈,光彩流传太白峰。
我祖还笏归乐天,不羡戴冕兼乘轩。扫门笑傲寄元趣,一龛相对惟金仙。
辞藻翩翩能析理,字字清奇中商徵。响泉韵磬初不施,见色闻声自真意。
从来家学传青箱,禄侈万石今方将。此篇不愁暂飞去,天相斯文终不亡。
孙曾秀杰今层出,馀庆仰承君子泽。莫言临绝似获麟,请看笔头扛鼎力。
水菽怡慈颜,万钟亦土苴。时从班衣儿,蓺萱北堂下。
秾华夫岂少,爱此入风雅。纷敷萱羽丛,绛英烂如赭。
诸孙绕银鹿,采摘动盈把。谁言壶中春,在此眉寿斝。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
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