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因请告得閒身,子墨依然日见亲。汤媪曾闻能作祟,竹奴何事亦欺人。
堂前客至惟长揖,池上诗成一欠伸。自笑东邻来问疾,如何翻后陆徐陈。
笔力真奇伟,磨崖几百年。勿嫌人贵耳,此学世无传。
溪藤捣霜寒夺目,硬黄瘦字疏相续。墨花出袖吐春妍,一片玲珑水苍玉。
分明寄我孤山图,上有岁月书林逋。古丹漫漫篆窠暗,败素飒飒形神枯。
西泠桥畔黄昏景,船头鹤梦风吹醒。一从马鬣锁荒寒,万古人间几香影。
苦吟老尽诗坛豪,穷愁到我心徒劳。还君此画三太息,雪晴月映横窗梢。
水西门外,两重门、一舸吹来南浦。莫是伤春憔悴甚,瘦损腰围如许。
我亦吟边,杜鹃听罢,恼乱还乡路。江楼酒醒,背花人自无语。
桃叶渐见灯船,红帘柳外,月下催箫鼓。不遣閒愁眉黛蹙,且共鹧鸪留住。
水幕山窗,载琴载酒,正好开怀处。题诗残照,秦淮多少烟树。
不睡还烹北苑茶,寒灯落尽适未花。夜深雨过山形出,天静云空月色佳。
且喜僧窗晴似昼,莫论人世事如麻。况陪支许皆能赋,岂厌留诗在碧纱。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
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刑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秾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子岂诚有道者邪?”
与可听然而笑曰:“夫子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淡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亿。至若藂薄之余,斤斧所施。山石荦埆,荆棘生之。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气虽伤而益壮,身以病而增奇。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所以为竹也。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
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
与可曰:“唯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