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良朋,细屈指、平生有几。喜今夕、客中欢聚,眼前都是。
厚意感君真不薄,香醪饮我宁辞醉。任兴酣、高唱古人词,惊乌起。
临川剧,半忘矣。无腔曲,饶佳趣。更摹神作态,掀髯抵几。
尊内酒空钱复数,腹中曲尽文能记。恰醒时、回忆醉歌声,香凝齿。
人生结绸缪,捐情誓苍旻。恩爱那得长,故交不如新。
蹭蹬迫岁晚,坎壈悲斯人。举世亦何有,知心繄夫君。
龙潭树密晚烟匀,丰乐亭空野望新。旧日经过馀十载,重来朋好亦三人。
胜情老去浑无恙,遗迹追思已半湮。自是风尘易憔悴,形神于此一相亲。
涉五经旬一风雨,三边安帖屡年丰。但知风虎云龙会,不见弥缝辅赞功。
乌帽风前落,黄花雨后香。渊明三径里,明日共壶觞。
青齐门,北邙山。累累复累累,何丹能大还。使人堕清泪,使人彫朱穆。
穆公以人从穴中,田横有士穿冢间。虽能就义死伤勇,空令后世悲潺湲。
燕昭筑宫辟贤路,声名未终身谩故。今人欲吊望诸君,惟有黄埃黯墟墓。
我今有泪,不到黄泉。兴胜之歌,悲不可言。
上清山灵都,凡山无与俦。况兹琼林台,云气接神州。
岳祇扶地轴,鬼神动天球。珠树粲瑶墄,玉衡悬清秋。
层冰积高寒,梯构靡其由。外史洞玄化,于焉采真游。
珊珊紫霞佩,皎皎明月钩。手携千岁藤,足弄万里流。
仰观玄圃运,俯视八极周。缅彼大瀛海,变灭多浮沤。
悠然发舒啸,永矣此夷犹。
住迹已难成,胜事犹能说。只为王孙两句诗,今古留明月。
金斝亦寻常。彩笔真奇绝。如此楼台岂一家,寂寂都灰灭。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