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三日天沉阴,西溪水长二尺深。土濡新竹有生意,池满文禽无住心。
竹根苏活赖此雨,禽亦归飞戏烟浦。去留虽异各欣然,抽萌哺子全其天。
古潭苍苍照毛发,龙藏水心波色活。风雷如在石壁下,有时云雨何仓卒。
今年天旱百昌死,神物亦恐俱埋没。南人厌龙抱珠睡,骈舟伐鼓探龙窟。
皆言龙惊当上天,九河翻雨石涌泉。君不见朝来积水上,鱼鳖死尽龙安眠。
春光欲醉,昼漏初长,绣阁抛针线。重匀娇面。薰笼畔、漫把凤团亲碾。
银涛轻溅。早桧雨、松风满院。捧碧瓯、半亸鸾钗,款步花枝颤。
翠袖暗笼金钏。对清香颜色,一般婉娈。流莺低啭。
惊午梦、唤觉江郎还倦。倩题团扇。指架上、荼糜开遍。
待饮干、去捲珠帘,放入双栖燕。
人生太难,车摧马烦。今日相对,皆当尽欢。泛舟五湖,风波万端。
上山采薇,虎视眈眈。身受国恩,披发佯狂。愧无豫让,以报赵襄。
密雪闭门,饥寒苦侵。妻子相对,难与论心。悲歌慷慨,惟有友朋。
月落乌啼,旭日方升。
大道委榛莽,率土无夷庚。群邪狎白日,中馗沸鼯鼪。
天步丁艰难,干国求良桢。外咨吾洲俗,上契三代程。
讲舍盛兴作,条教一再更。堂堂大国楚,匪独文儒鸣。
缅维咸同间,龛难多书生。流风笃忠悱,馀芳扇湘蘅。
如何兰渐滫,异说恣纵横。乱苗必恶莠,谁为折其萌。
贱子忝持节,擿埴嗟冥行。握枢在宗圣,致用先穷经。
畔道文必黜,析疑经始明。但严泾渭别,无召水火争。
钱朱企曩轨,历久垂芳声。材薄愧弗任,持禄常屏营。
才过三峡桥,溪壑骇闻见。吁嗟此奇观,曲尽水之变。
石忽不受水,水怒如激电。其势必斜飞,下与蛟龙战。
渊深不敢窥,藓滑试一践。我有悠然心,六虚任周遍。
对之神益闲,澒洞增馀眷。高歌扶杖归,习习风吹面。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亦可喜,故喜之。盖彼全不曾亲见颜、曾、思、孟,又不曾亲见周、程、张、朱,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实实如是尔也,故耻而不肯讲。不讲虽是过,然使学者耻而不讲,以为周、程、张、朱卒如是而止,则今之讲周、程、张、朱者可诛也。彼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讲。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如饿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可不谓巧乎!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讲道德性命者,皆游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