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食枕方便,过午茶未杵。拨火理残香,倚窗翻故楮。
寻我东墙隅,枝筇散腰膂。朔风寒萧萧,修竹静楚楚。
枝头雪犹在,秀色乃如许。竹固不受寒,岂但不受暑。
老翁日日来,相期伴君语。谁能与俗人,昵昵作儿女。
旅食匆匆,话前事、齿芬犹结。忘不了、衙斋近局,消寒时节。
馈岁相携春酿早,佐餐雅近冬春洁。未输他、松火玉织薰,桐严楫。
吾旧里,樊江涉,今小筑,夷门接。甚杭州风味,尊前贪说。
三载身惭东道主,片帆梦冷西湖月。但溪山、好处即家乡,休分别。
十稔违谈燕,区区混浊流。经时无一信,度夕是三秋。
友会此难约,君恩尚未酬。何人伴高兴,洛棹与嵩楼。
寓形大化内,道寓太极先。厚者寓乎地,高者寓乎天。
晦明寓日月,流峙寓山川。荣悴寓草木,飞跃寓鱼鸢。
吾身寓万事,理寓方寸田。问子何所寓,寓以八九椽。
大雅寓古意,微言寓陈编。至味寓玄酒,希声寓素弦。
行寓南山下,坐寓白云边。息寓芳柳阴,饮寓佳菊前。
嗟余随所寓,寓洪今五年。赋雪寓梁园,乌纱寓白颠。
历观寓世者,寓言无不然。伊吕寓莘渭,巢由寓林泉。
静寓惟独善,动寓隘八埏。吾亦聊寓耳,试歌寓庵篇。
篁竹萧萧暗水鸣,朝暾奕奕耿残星。繁花无处分南北,明月何时厌死生。
石树裹云长自湿,日华映雨半边晴。霜晨露夕长来往,几度携琴鼓再行。
雨湿烟痕重,花藏暝色深。放船忘远近,泊棹偶园林。
桑下曾三宿,桃源试再寻。主人殊不恶,水阁尚鸣琴。
上篇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
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弱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寥,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
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
下篇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箎,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呜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