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噏山河气,扶摇上碧苍。嘘空回汉彩,弥极绘天章。
萦郁舟车影,蒸腾城郭行。奇观惊海市,远眺杂江光。
迎日生朝色,回风变晚妆。疑经帝子织,初制月仙裳。
玉殿霞烟绕,瑶宫雾幄张。陆离舒复卷,夭矫止还翔。
已识从龙志,先成驾鹊梁。声施如可附,富贵亦当忘。
极目怀千虑,矢诗愧七襄。凌虚从此去,垂翼入溟乡。
落河云、三千程外,佳人鱼札迢寄。分明听诉飘零燕,不是昨宵梦里。
春尽矣。问一路杨花,吹到君边未。沙烟夕起。有昏月芦沟,驿衾斜照,可似故乡丽。
吟怀健,邮囊新卷添几。金台曾遇知己。昭君也解琵琶怨,让尔小红妍媚。
君认否,认兰峪归鸿、瘦影刚侬似。凄凉尺纸。恁提说当年,海棠西院,剪烛共沉醉。
得拜夫人懿,门楣与岳高。冰清辉斗极,玉润映天曹。
咏葛芳先播,歌荇夙已芼。眉齐孟光敬,手绩穆姜劳。
洁事帷粢盛,供脩在茧缫。五州襄抚镇,一德相夔皋。
梱内成宾礼,庭中有凤毛。纬嫠忧在室,菜妇惬同牢。
八座传闺范,三朝受帝褒。霞帔金紫绶,珠翟鹤云袍。
寿域开江国,清谣尽世髦。曾孙嬉广宴,天姥效微醄。
仙掌公分露,瑶池母降桃。想应称兕处,万舞并摇翿。
复忆高人张季鹰,每将杯酒胜荣名。登临叔子缘何事,湮灭无闻一怆情。
记海棠树底,芍药栏边,红豆联吟。傍晚妆初卸,更西窗剪烛,东阁谈心。
怜予鸿爪无定,几日便分襟。正社燕辞巢,子规啼恨,来往花阴。
遥岑。频眺处,祗竹院摊书,松径捶琴。许我新诗寄,从别时凝望,直到而今。
鸾笺一幅遥递,珍重等南金。愧报乏琼琚,缠绵枉自怀好音。
圆颊涂脂,赪毬绉縠,碧叶亸枝深缀。一树霜红,频颤露床凉吹。
擘素指、不数橙黄,对珍盘、未输萸紫。爱携来、书几安排,越穸夺得晚峰翠。
垂虹桥外古水,占取山芡苔径,白花香细。风冷江天,独自冶容沈醉。
谁压倒、长庆诗人,漫留说、好秋吟纸。待年年、满摘筠篮,片帆湖上舣。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