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三百年中画第一,天趣横流腕閒出。弟子尚作文徵明,先生自入董源室。
长卷大树为者难,屈伸神鬼开云关。忽移拔地风霆閒,纸上已作千年斑。
常熟萧梁七星桧,七株今尚三株在。一株横空偃圆盖,二株曾遭雷火焚,直干依然挺灵怪。
海气沉霾古观中,行人太息虞山外。徵君携客游观之,自从图成复写诗。
岂徒草木生颜色,谈笑风流皆可思。吾家乃在舒州住,未过镇江东一步。
曾闻此桧不曾逢,却忆江帆建康路。壬申之岁给事园,往看六朝之松树。
长鬣上激虬龙呜,蜷身下作狻犀怒。江寒浪涌排风烟,日落天空走云雾。
此松此桧遥相望,神物而今松独亡。樵薪荆棘谁当念,寂寞岩阿亦可伤。
人閒贵贱诚难测,且展烟霞吐胸臆。作画看山终此身,富贵不以离其亲。
已逢洪治升平日,更作东吴偃卧人。古树江南春复春,可怜轮辙尽劳薪。
世閒诗画犹馀事,令我长思真逸民。
岁在壬午,余与晦木泽望入四明,自雪窦返至过云。雰霭淟浊,蒸满山谷,云乱不飞,瀑危弗落,遐路窈然。夜行撤烛,雾露沾衣,岚寒折骨,相视褫气。呼嗟咽续,忽尔冥霁地表。云敛天末,万物改观,浩然目夺。小草珠圆,长条玉洁,珑松插于幽篁,缨络缠于萝阙。琮俯仰,金奏石搏。虽一叶一茎之微,亦莫不冰缠而雾结。余愕眙而叹曰:“此非所谓木冰乎?春秋书之,五行志之,奈何当吾地而有此异也?”言未卒,有居僧笑于傍曰:“是奚足异?山中苦寒,才入冬月,风起云落,即冻飘山,以故霜雪常积也。”
盖其地当万山之中,嚣尘沸响,扃人间。屯烟佛照,无殊阴火之潜,故为葕阳之所不入。去平原一万八千丈,刚风疾轮,侵铄心骨。南箕哆口,飞廉弭节;土囊大隧,所在而是。故为勃郁烦冤之所不散,溪回壑转,蛟螭蠖蛰,山鬼窈窕,腥风之冲动,震瀑之敲嗑。天呵地吼,阴崖冱穴,聚雹堆冰,故为玄冥之所长驾;群峰灌顶,北斗堕脅,藜蓬臭蔚,虽焦原竭泽,巫吁魃舞。常如夜行秋爽,故为曜灵之所割匿。且其怪松入枫,礜石罔草,碎碑埋甎,枯胔碧骨,皆足以兴吐云雨。而仙宫神治,山岳炳灵,高僧悬记,冶鸟木客,窅崒幽深。其气皆敛而不扬,故恒寒而无燠。
余乃喟然曰:“嗟乎!同一寒暑,有不听命于造化之地;同一过忒,有无关于吉凶之占。居其间者,亦岂无凌峰掘药,高言畸行,无与于人世治乱之数者乎?”余方龃龉世度,将欲过而问之。
独将文采嗣家声,裘带雍容亦治兵。马上骁腾论剑罢,酒间谈笑报诗成。
须眉合画麒麟阁,碑版先流赵尉城。公府晏归千骑散,路傍人拟是书生。
滔滔无问说,只为太亲切。有谁曾共闻,山河齐漏泄。
严程聊弭节,高兴欲穷源。秦晋人何在,江山迹故存。
风声浮远屿,月色遍荒村。览胜多奇思,摛词数百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