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未三行,烛然半寸,过眼韶华容易。渐到天明,犹疑梦雨,且把绮怀抛弃。
更相念、鸳天畔,有人正酣睡。
转私计。想十年、漂泊江城,酌尊酒、未改当时兴致。
辜负好丰姿,肯付与、衫青眉翠。早为遄归,芳春动、再联征骑。
待林亭香满,龙脑共熏麝腻。
逋逃内溃古云多,楚塞群雄尚感歌。血飨彼猖神苟幸,庙谋非壮士谁何。
将军威信当询众,决胜神机岂谓他。试把香囊问少子,淝川投策夜潜过。
心中真性修行主,锻炼金丹津液。交流浇淋,无根有苗琼树。
常灌溉润瑶枝,密叶黄莺语。莹灵声韵明眸,正觑婴儿,兑方骑虎。
堪诉。姹女跨青龙,四个同归去。本元初得,静里还辉。
回光使胎仙舞。应出上现昆仑,得复蓬莱处。我不妄想云霞,鸾鹤天然与。
拨去尘机得暂閒,秋蟾思比去年看。谁知黯黯阴云合,故作凄凄夜色寒。
好友不来倾绿蚁,诗人徒想凭阑干。世间万事难前定,付与无心却较安。
有卒升我堂,手执丈八殳。自称千夫长,意气何粗疏。
公然踞高榻,狞色如于菟。顾盼傍无人,摇头捋髭须。
时时越几席,颠倒案上书。我欲呵咤去,恶声恐相随。
含愠姑与言,但誇身手粗。昨日战城西,杀逐诸贼奴。
高马我夺得,丈夫亦知无。奋臂好临阵,叫嚣若呼卢。
袒跣过无礼,貌狠心弗舒。夫子进顽童,互乡亦何诛。
当其遇阳货,唯诺无趑趄。豺狼正满野,章甫多泥涂。
区区一介士,焉敢拒武夫。逊辞庶免侮,且复忍斯须。
日暮方出门,临行更踟躇。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鳌笋菇可以馈四方之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馀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馀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风土。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