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佳实登庙廊,托根暂向李桃场。包涵元气百万斛,散作大地先春香。
往时卧雪篷窗底,疏影横斜上窗纸。开窗疑是故人来,相思咫尺如千里。
一枝曾寄重南金,相期不改岁寒心。朅来披拂丹霄路,倍忆清标与神遇。
山林聚首重有期,人意花香只如故。樽酒花前慰别情,翠禽声底月三更。
长安春物遥相待,预订星溪鸥鹭盟。
无烦物象弄精神,世态何常不喜新。唯有前墀好风月,清光依旧属闲人。
自我出从军,涉旬东南行。文学托后乘,顾瞻亦已深。
中流万艘集,陶陶层波生。凄风旗帜繁,秋日戈甲精。
沈阴结战气,唯闻金鼓声。壮士何飞扬,各愿一先鸣。
志已驰九关,岂但怀不庭。虽君在只尺,搔首未遑宁。
春来海外天外,人在山间水间。此日馀芳暂假,明年一倍相还。
兰亭修禊只须臾,也抱双鹅洛浅渠。校计吾侪淹酒肉,教鹅不啄一虾鱼。
月华如水凉,庭阶花叶警。夜风泠然来,零乱海棠影。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